从阴暗的地下室出来,莉莉娅一行人回到了明亮宽敞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位于警察局一楼的一角,目前专供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组使用。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了一张木质长桌,左右两侧是有着柔软布制靠垫的座椅,前后亦然。
莉莉娅并没有选择显眼的上座,而是来到了侧面,坐在了左侧第一个的位置,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女仆小姐坐在自己旁边。
查理曼看到了这一幕,有些无奈,他原本是想让这位杰出的、带来颠覆性理论的大侦探坐在上座的,但莉莉娅不愿意,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有些惋惜,但又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这位柏拉图小姐自然是完全有能力坐在上首的。
不过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一个不是警察的人坐在了调查组的首位,传出去难免对警察的声望有些影响。
查理曼没有多说什么,平静地坐在了首座上,而刚刚被他进门时喊来的其他调查组成员则全部一一坐在了右侧。
见全部人都落座之后,查理曼先微不可察点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待大家都看过来后,向警察们介绍了莉莉娅的身份。
“这位是总局的高级警司和麦考利督察联合推荐的大侦探,柏拉图小姐,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将会共同破案,还这座城市一个安宁。”
这位警长义正言辞地说道。
还国王港一个安宁吗?这座城市恐怕从未有过安宁吧……想到了残忍的血手帮和能压制他们的港区庞然大物黑手党,莉莉娅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
莉莉娅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然后微微颔首,微笑道:
“我很荣幸与各位维护国王港治安的勇士们共事。”
不论这些警员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至少他们都微笑着鼓起了掌。
查理曼见大家之间彼此有了了解,便不再耽搁,直接进入正题,让调查组的成员们依次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
几位警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右侧第一位的中年警官站了起来。
他勉强地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这边几乎没有一点进展,几位死者周围的邻居都说当天夜里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我有扩大了调查范围,询问附近的人在夜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但很遗憾,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咚咚咚。”
查理曼敲了敲桌子,示意这位警官坐下。
“唉……”他叹了口气,有些沉重的说道,“看来这个凶手十分谨慎啊。”
“就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尽早把他捉拿归案,否则还有可能会出现新的受害者。”
随后查理曼挺直身子,严肃地看着几位警员。
“明白!”
几位警官身体一挺,齐声应是。
谨慎吗?不一定吧……他只是因为克里特街半夜没人出门而没被发现吧,或者是那些人被血手帮威胁了而不敢说真话……
莉莉娅心里这样想着,但是识趣地没有开口。
这时,第二位警官也站了出来。
这个人莉莉娅也很熟悉,就是刚才一直与她们同行的老练而严肃的褐发警员,凯伦先生。
凯伦没有啰嗦:
“我调查了几位男性死者的人际交往情况,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他们近期既没有得罪什么人,也没有想将他们至于死地的仇人。”
凯伦说完便径直看向了查理曼警长,得到他的同意后安静地坐了下来。
紧接着,第三位成员起身。
“三位男性死者的回家路线并不一致,下班的时间也各不相同。”
“但我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案发的前两天,也就是7月17日,上周日,他们都因为种种原因而去港区进行了工作。”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独居的男性死者每天下午6点下班,据邻居所说,他周一当天大概6点40左右到家,周日则因为去酒馆喝酒放松而拖到了九点多才回家。”
“那名丈夫是一个码头的卸货工人,工作时间灵活,他周日由于货船迟到晚上10点左右才回到家中,周一大概是7点到家。”
“独居老人是一个港区小仓库的管账,他每天4点多就下班了,住所也离另外两名死者较远,五点之前就能到家。”
查理曼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这位警官坐下。
莉莉娅思考着他的汇报,心里思量着这起案件的疑点。
克里特街的非凡者作案的话,凶手应该是血手帮没跑了,总不能是从哪蹦出来的随机杀人狂吧。
那血手帮派人杀他们的原因是什么?灭口?仇家?
应该是灭口,虽然这话有点不太好听,但他们还没那个能力与血手帮结仇……
可是他们应该没机会知道需要被灭口的事情啊,他们也接触不到什么大人物……
莉莉娅皱着眉头沉思,努力地尝试驱散笼罩在案件上的迷雾。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金发警官提尔也做完了自己的汇报,他的发言很简短,总结来说就是那位妻子最近并没有问题。
莉莉娅没有在意那些无用的废话,而是盯着地图,推算着时间,用脑内无数推理作品的经验去思考这起案件。
先假设一下这确实是灭口,那么杀人动机是什么?他们得知了什么?在哪里知道的?什么时间知道的?
莉莉娅先列出了这四个疑点,然后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条条的带入解答。
动机……应该是与血手帮所谋划的大事有关,虽然很难想象这些普通的工人能知道些什么,但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得知什么……应该是他们亲眼目睹或亲耳听到的,这就要求他们本人必须在场,根据他们这几天的活动路线可以进一步判断范围……
地点……他们住址不同,所以不太可能是在他们家附近,也不是在港区,他们的工作地点并不一致……那就只能是回家路上了……
那时间呢……那两个壮年男人周日和周一回家的时间都比较接近,但那个老头可每天都早早的回家了啊,为什么他也会被灭口?
莉莉娅盯着旁边挂在墙上的、被标注了许多区域的旧城区地图,心里泛起了疑惑。
她的目光沿着老人回家的路线不断前进,塔伦巷、皮巷、艾科洗衣店、鹿腿酒馆……
等等?酒馆?
就算家里的其他物品随意乱放,卫生也不甚注意,但那个老布里的柜子里却放满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酒瓶。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干净酒瓶是可以收集来在店家那里兑换新酒的!
他一定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而喝醉的人会跑到哪里去就谁也不知道了。
随着无数线索在莉莉娅脑海里交汇,她觉得自己已经逐渐理解了一切。
他们三人应该都是在周日晚上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而被灭口……莉莉娅在心里下了结论。
至于为什么不是周一的傍晚,有两个原因:
首先,没人会在天亮的时候、特别是工人们下班的高峰期,在小巷里偷偷接头。
其次,周一两位成年工人都是6点半到7点左右到家,而这个时间完全不足以支持老布里从吃完晚饭、到去酒馆喝酒、再到喝醉出去耍酒疯……
莉莉娅坐直了身体,用中指虚提了下不存在的眼镜,然后右手虚握,放在嘴边,轻轻的咳了一声。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已经大致能锁定犯人的作案动机了。”
莉莉娅环视一圈,平静地说道。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查理曼双手伸出,往下压了压,止住了警员们的窃窃私语。
“您请说。”
查理曼右手平伸,手心向上,郑重地说道。
莉莉娅站起身,拍了拍大衣,绕过查理曼,走到了会议室的右侧。
紧接着,她拿起桌上的教鞭,敲了敲地图,开口道:
“首先,我们必须要明确一点,这是一起灭口案。”
查理曼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有所预料,但警察的身份还是让他忍不住开口道:
“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们毕竟要讲究证据。”
莉莉娅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摇头,转而叹了口气道:
“我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的推断。”
“血手帮最近在收缩他们的活动区域,约束底下的人,疑似在为某件事做打算。”
莉莉娅利用这起案件,给血手帮参了一笔,试图引起警察们的重视。
“你是说可能是血手帮的人做的?那帮该死的鬣狗!”
查理曼沉声问道,捏紧了拳头。
要是我有证据就不会在这慢慢推理了……莉莉娅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
“等抓到犯人,自然就知道是谁做的了。”
“抱歉,是我失礼了……”这位灰白头发的警长泄了一口气,靠在了椅子上。
于是莉莉娅开始继续阐述她的推论:
“我们可以注意到,那两位成年男性回家时都经过了这两条巷子,五金巷、以及暗巷。”
“那么如果他们是被灭口的话,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这两个巷子里目睹了什么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事。”莉莉娅敲了敲地图,圈出了几个区域“而根据常识,我们可以排除五金巷,因为这里的人流量比较大,而同理,我们可以排除周一傍晚。”
“那那位独居老年男性的死亡该怎么解释呢?他回家的时间和路线都和另外两位有很大区别。”
年轻的提尔斜坐在椅子上,举起了右手,插嘴道。
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正是其他的调查组成员们所疑惑的事情。
那位管账的老人,到底是怎么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
莉莉娅很满意提尔的提问,她总是有一些合适的捧哏。
于是她在鹿腿酒馆的名字上划了个圈,然后重重地敲了敲:
“老布里嗜酒如命,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家大大小小的空酒瓶看出来,而他家附近正好有一个酒馆,可想而知他回家后会经常去那里喝酒。”
“而一个醉酒的人,在街上四处乱逛也不足为其。诸位都是警察,应该也见过街上的醉汉是多么不讲道理吧。”
莉莉娅看到调查员们有些恍然地点头,知道装逼的时机到了,于是庄重地环视了一圈,下定论道:
“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无论剩下的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
“在周日晚上的9点半左右,有一件龌龊的阴谋在暗巷里诞生了,它的诞生过程被3个无辜者目睹,进而出现了5位受害者。”
看着交头接耳讨论这种情况可能性的警察们,莉莉娅的心里有些无奈,收受贿赂的时候你们不是脑袋灵光得很吗?怎么到了办案上就思维僵化了?
她只得再度出声补充道:
“我之前不是推理出了嫌犯的外貌特征吗,你们可以根据那个筛选出符合情况的人,再逐一询问他们周日晚上9点半在哪里,若是说不上来或躲躲闪闪就重点关注。”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先生们。”
“等将凶手带到了警局之后,难道你们还不能发现他身上的疑点吗?”
…………
会议结束后,还有三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查理曼看向莉莉娅,有些暗淡的蓝色眸子里映照出了莉莉娅的身影。
他的语气有些萧索:
“这次多谢你了,柏拉图小姐。没有你,这次的案子我们可能会没有一点头绪。”
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啊……不过他也确实是个不错的警察,是这个时代的犯罪科学太不成熟了……莉莉娅微微摇头,笑道:
“不会……缺席吗……”
放下手中刚抿一口的、尚还温热的咖啡,这位为旧城区治安操劳了半生的中年警长靠在椅子上,双手十字交叉置于大腿,头自然后仰的看着天花板,低声呢喃道,那声音,就如同梦呓一般。
看来这位老警察也经历了很多事情啊……莉莉娅看着查理曼的反应,心头有些感慨。
莉莉娅静静的品着茶,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这是一套搪瓷的、带着金色纹路的茶具,是总局那边前几天才刚刚从生产商订购的。
昨天才分到地方警局,还没被人用过呢,现在倒是便宜莉莉娅了。
半响,查理曼回过神来,有些苦涩的对莉莉娅笑了笑:
“抱歉,让您看到了失态的样子了。”
莉莉娅没有抬头,向茶杯里吹了口气,把茶叶梗吹得短暂的立在了上面,然后轻轻地道:
“没关系的,您让我见到了一位真正的警察。”
不待查理曼回应,莉莉娅站起身径直离开,拿起挂在椅子一角的猎鹿帽,戴到头上,然后边走边道:
“我就先走了,不过我会在报纸上等待着你们的好消息的。”
“告辞。”
查理曼点点头回道,“您也保重。”
看着关闭的房门,查理曼久久没有言语。
夕阳下,他靠在座位上,给自己点上了烟。
一根,又一根……
…………
与此同时,庞贝,北区一家书店内。
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脸上沾满黑色胡须的男人正将刚刚进货的书籍一本又一本的分类陈列到适合它们的地方。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男人看着手上这本纯白封面,由羊皮纸装订而成的书册,陷入了沉思。
他不认识上面的文字……
看起来有点像墨洛温文字的变种?和罗马那边的文字也有一些相似之处……也不像莱茵那边的东西,虽然自己不会那边的语言,但简单的辨识还是可以做到的……
总不能是什么古代书籍吧……这书看起来这么新的样子……
他不禁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有点好笑。
男人反复的翻看了几遍后,仍然没有头绪,只得将它放在一旁,等手头的工作忙完再来处理。
在灵界深处,人类看不见的地方,一团若隐若现、色泽梦幻的光晕正在一张一合地鼓动着,仿佛在有节奏地呼吸。
那光晕的末端,生长着无数触手般的苍白微光,它们不断蠕动、不断延伸、来回舞动,似乎在这静谧又疯狂的灵界里寻找着什么。
终于,它们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团正不断扭曲着的、流动的不定形彩色粘稠液体,在第一条触手碰到它后,光晕的呼吸节奏停顿了一瞬,随后,无数触手一拥而上,将那团彩色流体束缚起来。
微光们并没有满足仅仅抓住这团流体的表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微光开始渗入流体内部,它们疯狂地搅动着、吸允着,色泽丰富的液体很快停止了运动,并飞快地褪色、变得单调起来;与之相反,探入流体的触手们却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
很快,触手们原路返回,没入了那团不断蠕动着的光晕里,随着触手的汇入,那光晕肉眼难以察觉地明亮了一丝,随后又暗淡下来。而原本粘稠的彩色流体,现在则像是干涸了一样,内部不再流动,色泽也变得灰白衰败起来。
理查德·瓦格纳疑惑地回头看去,背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书架伫立在那里,可他分明感觉到刚才似乎有什么温暖的、潮湿的、带着细密绒毛的东西从他后颈拂过。
理查德看着空无一人的书店,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决定今天尽早回家,刚才实在是太邪门了!
锁上大门,理查德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步履匆匆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没敢回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逐着他。
书店里,在夕阳的掩映下,刚才那本书的封面闪闪发光,折射出一个又一个与墨洛温文字相似却不相同的字母。
如果莉莉娅此时能看到的话,说不定她能念出这本书的名字。
因为那封面上呈现出的,赫然是两行英文!
《悲剧的诞生》
弗雷德里希·尼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