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晚上,友奈的生日宴会开始了。这时小翠斯已经向东乡和友奈道过歉,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地坐在活动教室里。友奈穿了一件绚烂华丽的和服,安坐在位于教室中央的一张木制椅子上,她红褐色的刘海上别着与平时不一样的金色樱花发卡,和一个小小的金环,小巧的马尾辫上系着红色蝴蝶结和两束花瓣。和服上身是粉色的,下身是淡绿色的,中间过渡的部分点缀着许多绿叶和粉花,而束腰则是白色的,上面有橙色的花影和一条七彩的绳。她真是美丽极了,淡淡的笑容装饰了她可爱的脸庞,胜过了世界上一切的化妆品,眼眸也非常明亮,和窗外的皓月不相上下。小翠斯看得入了迷。
东乡端着生日蛋糕走了进来。原则上,东乡不做西洋糕点。可没有生日蛋糕的生日宴会就像失了珍珠的珊瑚大蚌,是不完美的。况且,友奈已经亲嘴告诉她自己喜欢生日蛋糕,这就给了她必须破戒的理由。生日蛋糕本体是盖着乳白色奶油的戚蛋糕,十二寸的圆盘上裱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每朵花都配了一个由绿色饼干制成花萼。圆盘周围撒了一些巧克力棍和银点点,花朵旁边插了一圈蜡烛。
东乡关上灯,屋里便暗下来,但很快蜡烛燃烧形成的温暖光点就照亮了桌子与墙壁。窗外的钟声响了,正好十二下。东乡说:“三月二十一日。祝友奈生日快乐。”友奈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娇羞无比。大家不约而同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一边有节奏地摇晃脑袋,一边轻轻打拍子。友奈闭着眼,领头唱歌。她的活泼真诚的嗓音回荡在小小的活动教室里,与大家的嗓音调和在一起。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旋律,却胜过金色维也纳大厅里繁复的乐章。越是简单的旋律,越能打动人心。小翠斯也跟着唱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唱歌。她唱得格外卖力,因为歌里包含了对友奈的祝福。
一曲终了,友奈双手合十,一口气吹灭所有的蜡烛。掌声响了起来,活动教室的氛围因掌声而热烈。然而唱歌许愿只是生日宴会的开场,接下来的送礼环节才是重头戏。灯光亮起来后,友奈就站在生日蛋糕旁,依次接收大家的礼物。
最先送礼物的是犬吠埼风。风取出一叠乌冬面的兑换券,郑重地放在友奈手里。这些兑换券足足有三十张,全部是友奈最喜欢吃的大肉乌冬面。友奈两眼放光,满怀感激地收下了。风比较务实,不擅长用花架子表达自己的心意,送乌冬面可谓投其所好,也符合勇者部日常活动的标准。毕竟只有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打VERTEX。大肉乌冬面份量充足,汤汁饱满,口感极佳,是乌冬店里最昂贵的餐品,风平时不太舍得吃,为了弄到这些兑换券,她牺牲了半个月的生活费。
犬吠埼树的礼物是一百颗星星,用荧光彩纸折成,装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瓶中。玻璃瓶就放在活动教室的储藏柜里,储藏柜的门没有锁,友奈中午找剪刀和胶棒的时候就发现了那瓶星星,因此也预知了那是来自树的礼物。这也难怪,树在昨天和前天一直背着她偷偷摸摸地摆弄一些东西。友奈发现星星后用手捂着嘴,然而在接受礼物的时候,她也摆出了同样的表情。这可不是礼貌,而是发自内心地惊叹。星星太美了,美得像是刚从漆黑的夜幕上摘下来,用珍珠和水晶研磨成的粉封装,定格在小小的空间里。如果关上灯,还能看淡淡荧光。
夏凛送给友奈一副印着猫爪图案的拳击手套,园子送了一个SANCHOU拳击靶,她俩的礼物正好组成一套,供友奈日常玩耍。拳击靶带一个底座,用弹簧连接,如果击打靶子,靶子就会自动弹回来。而底座则会根据击打力度和准确度进行评级,并播放good、great、perfect三种语音,语音由SANCHOU本人献声,中气十足的腔调富含宏大的史诗感。友奈戴上手套打了几拳,手感堪称一流。她自幼练习武术,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
东乡亮出了自己的礼物——一艘精致的战舰模型。在所有人的礼物中,就属她的礼物最精致,最豪华,倾注的心血最多。东乡从家庭料理室的窗帘后面推出一个盖着红布的小车,一路推到活动教室,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红布一掀,她看着友奈的眼睛,张开怀抱深情地说道:“啊,友奈酱,我对你的爱就像战列巡洋舰。”下一秒,她就变身了。她将校服脱下,露出穿在里面的漆黑色绣着黄色麦穗的军装、几枚银光闪闪的勋章和两个深红色肩章,她又找来海军帽和红黑相间的披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帅气面具。“国防假面参上。”东乡单膝下跪并轻轻亲吻友奈的手,说,“这次的生日礼物虽然只是模型。但迟早有一天,我要与你驾驶真正的战列巡洋舰,航行在濑户内海的碧涛之上。”
东乡的四只精灵非常注重氛围烘托,它们关上灯,开始部署军事演习。它们先是在甲板上列队做体操。刑部狸肥胖的身子扭动起来憨态可掬,青坊主圆滚滚的,两只肉嘟嘟的黑色小手上下滑动。对于精灵而言,已经算是不错了。随着青坊主吹响战斗号角,所有精灵都警觉起来,匆忙飘到各自的位置。这时,战舰亮起了灯,动力舱内冒出青蓝色的火焰。刑部狸趴在剑桥上,探着脑袋向外张望,它发现了“敌军”,并把攻击信号传递给位于舰炮后面的川荧,川荧调转炮口,对“敌军”进行火力打击。“敌军”是一个纸做的VERTEX模型,长着丑陋的红色嘴唇和滑稽的白色大牙,被一根细线拴在屋顶。川萤开火后,一串糖豆从炮口飞了出去,那纸制VERTEX被击中后便识趣地掉在地上。友奈“哇哦”地叫了一声,开心地鼓起了掌。精灵们的军事演习大获成功,然而在大家打开灯仔细观察战舰模型的时候,却发现它的船舱是用巧克力做的,炮管由六根百奇饼干组成,舰桥顶端的雷达是一个碗状曲奇,陈列在弹药仓里的鱼雷是一个大福。它是怎么动起来的呢?大家心想。于是,大家将其称为“庄严与甜蜜的完美融合”。
所有人都送出了礼物,只剩下小翠斯了。说实在的,小翠斯没有能力送很值钱的礼物,也不清楚友奈喜欢什么,她和友奈才认识半个月,自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了解得那么详细。“送礼可真是一门艺术,”小翠斯自言自语道,“但艺术的真正魅力在于,即使是街边流浪汉的画,也有超越中央美术学院学生的画的可能。”她傲慢地瞟了一眼战舰模型,说:“巧克力做的战舰的确能吸引眼球,但它不够美,至少不如烟花。”
说完她迅速跑下楼,钻进学校外面的小树林里,小树林漆黑一片,正是准备烟花的好地方。友奈打开窗户,跟大家一起趴在窗台上观看。小翠斯准备送友奈三枚烟花,这是她的独有能力。在处女座VERTEX形态下,可以从葫芦形状的尾巴里挤出许多烟花弹。然而在人类形态下还是第一次做,因此需要花些心思。
小翠斯坐在草地上,从肚子,胳臂和大腿上撕扯下来一些白色肉块。人类躯体的结构简单,轻而易举地就完成了原材料的提取。在撕扯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虚脱感袭了上来,她感觉浑身无力,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还不够,”小翠斯喘着粗气说,“仅是肉体的痛苦还不足以制成,因为真正绚丽的烟花,都是由精神上的牺牲铸就而成。不懂得牺牲的人,无法在追求爱的道路上前行。”于是,她把味觉加到烟花弹里面。失去了味觉,便再也无法体会吃陨石的快乐。
第一枚烟花弹做好了,小翠斯把这枚橄榄球模样,粉白相间的烟花弹举过头顶,烟花弹就自己飘了起来,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一个火球。火球发出“bong”的一声巨响,分裂成许多金色的流星,流星转着圈朝四面八方飞去,远远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随后金色流星又分裂开来,菊花的花瓣因此又大了一圈。夜空中多了许多银色流星,这些银色流星摇曳了一会,就迫不及待地分裂成绿色流星。这时,夜空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流星占满了,学校的操场被照得绿光闪闪。友奈欢快地鼓起了掌,大声喊道:“漂亮极了,我还想看更多。”
见得到了友奈的喜爱,小翠斯得意地笑了,于是开始准备第二枚。她从身上撕扯下更多的肉,放在手心使劲地揉搓。她又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眉毛因此扭曲在一起。她的力气变小了,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变得像拖把一样毛糙。皮肤更不用说,早就像海绵一样死气沉沉。她把运动神经添加进去。失去了运动神经,便再也无法体会跳舞的快乐。
第二枚烟花弹做好了,它在升空的时候,炸成了一片红色的火雾。火雾在空中不停地翻腾变化,形成了一个烈焰龙卷,烈焰龙卷疯狂地转动身子,它每转一圈,便生出一个小型龙卷。不一会,数以百计的小型龙卷出现在夜空中,然后它们又合为一体,组成了一个烈焰花车。这一分一合,夜空映照成了一片火海,操场上一片红光,连教室的玻璃上都倒映着火的影子。烈焰花车肆意地遨游着,足足转了十圈,然后突然向上窜出万米,在天空尽头进行一次剧烈的爆炸。随后花雨降了下来,洋洋洒洒地飘满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友奈将一朵花捏在手里,发现它明明由烈焰制成,却拥有令人舒适的温度,便大声喊道:“神奇极了,我还想看更多。”
小翠斯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第三枚。此时,她浑身上下已经没多少好肉了,只好拿肚子上最柔软的地方开刀,她又撕扯下来一些白色的肉块,趴在地上轻轻地揉捏。此时,无与伦比的疼痛已经让她无法站立,脑袋像是泡了水一样运转不起来,声音变得沙哑,手臂像木柴一样干瘦,头发已经掉了一半。她必须要休息,因此浪费了很长的时间,在即将完成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视觉和嗅觉添加进去。失去了视觉和嗅觉,便再也无法体会赏花的快乐。
友奈趴在窗台上等了很长时间,就在她认为生日宴会已经结束,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第三枚烟花弹升空了。它只有乒乓球般大小,精细程度却远超前两枚。那枚烟花弹在空中轻柔地散开了,没有一点声音,但形成的巨大樱花,亮度却超过了火焰花车和金色流星。粉白相间的巨大樱花,起初是一个小小的花苞,在凉爽的晚风中飘荡,它越长越大,也越来越亮,不久便占据半边夜空。随后它对着地面静静地绽放了,地面上的人可以清晰地观赏到樱花内部的每一个细节,五片尖角处有缺口的花瓣,二十四根乳白色带着金色花药的雄蕊,一根淡绿色位于花朵中心的雌蕊,和五角星形的花萼。巨大樱花尽情地绽放着,仿佛要把自己定格在夜空中,在它开得最艳的时候,夜行的鸟类安静地停在屋顶,蝙蝠倒挂在树枝上,就连教学楼顶的时钟都忘记了走动,伸着脖子好奇地观看。然而它最终还是消散了,花瓣凋零的时候裹挟起最后一抹亮光,随着晚风飞向夜空深处。友奈喃喃地说道:“美极了,谢谢你小翠斯。”
“祝你生日快乐,友奈。”小翠斯有气无力地说,“虽然我今后再也无法体会赏花,跳舞,吃陨石的快乐,但我绝不后悔。对我而言,爱才是快乐的唯一。能得到你的爱,我便是世界上最快乐的VERTEX。”
“你说得好极了,”东乡鼓着掌,从小树林深处走出来,“作为一只VERTEX而言,真是好极了。”她穿着勇者服,腰间别着一把枪。
听见东乡的声音,小翠斯惊恐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纵身向声音相反的方向奔去。视野糊成一片,她已经瞎了,因此不知道该往哪儿逃。夜晚的树林很暗,也很冷,小翠斯没跑两步便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力气已经用尽,她只能安静地躺下。
东乡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那不再光洁的脸颊和浑浊的粉色眼睛,说:“我以前只认为你缺少常识,没想到你是一只VERTEX。不得不承认,你追求爱的心比黄金还要赤诚。然而勇者和VERTEX天生是敌人,我不能把你留在友奈身边。”
小翠斯摇了摇头,两行眼泪淌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友奈,就尝尝我做的牡丹饼吧。”东乡把牡丹饼黏在枪口上,伸到小翠斯嘴边,说,“友奈喜欢吃牡丹饼,你这么喜欢友奈,应该也喜欢吃牡丹饼才对。”
“你真是太小看我了,”小翠斯用沙哑的嗓音说,“如果吃牡丹饼能证明我对友奈的爱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它,尽管VERTEX不能吃人类世界的食物,尽管我知道甜蜜背后隐藏着危险。”小翠斯又说:“用生命来证明爱情,这代价实在是高,生命对于每一只VERTEX而言都是极其可贵的。每天欣赏花园中盛开的火焰花朵,在深黑的天空中跳舞都是快乐的事情,吃陨石对于无所事事的VERTEX也是不错的选择。然而我已经牺牲了这些快乐,便只能在追求爱的道路上走下去。”
说完她一口咬住牡丹饼,大口咀嚼起来。东乡扣动扳机,她便化为一摊沙子。
“VERTEX不能吃人类世界的食物,这种事情还真是头一次听说。”东乡擦擦枪口,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