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白色的,云层遮盖住了阳光,并不算温和的风掠过身旁,将大衣的衣摆吹气,两人就在空荡荡的小道上向前走着。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雨点打在石砖上,打在肩膀上,但两人都不在乎这细雨,相反,却能感受到一丝清爽。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墓碑,但她没有作声,而是静静的跟在引路人的身后,如同影子一般。
这里很安静。
最终,路途停在了墓碑前,石质的墓碑十分朴素,上面没有刻这是谁的墓碑,墓碑下摆着一支黄色的玫瑰。
“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这里放上一朵黄玫瑰,他因我而死,而我却只能这样表达着歉意。”
丽瑟弯下腰,将玫瑰摆正。
科赫伸出手,轻轻抚过墓碑上刻着的小字。
‘不要站在我的墓前哭泣,我不在那儿,我没有睡去;我是耳边抚过的千缕春风,我是雪上闪耀的点点晶芒。我是熟谷上的阳光灿烂,我是秋日里的细雨无怅。当你在寂静的黎明中醒来,你会看到我在展翅高飞,就如 自由盘旋的鸟儿般安详;就如 黑夜里那柔和的星光。不要站在我的墓前哭泣,我不在那儿,我 没有睡去。’
“伊丽莎白·弗莱...”
科赫收回手,站在墓前。
“听医院的人说,那顶上刻着的是他的遗言。”
科赫低下头,看着墓碑顶上的小字。
‘把我的心带上,我不惧怕命运,因为你就是我的命运;你看到了什么,我也就看到了什么,你走到哪里,就如同我也到了哪里。天地四方,这就是藏在深处的秘密,当你抬头,我将看到星海,当你低头,我将看到大地;世界就展现在你的眼前,也展现在我的眼前,永不遗忘。’
‘这对我而言宛若梦境,我不在这里,我必定在某处,自由的、回忆着;我将伴着你长大,同吃同住,躯体早已不仅仅属于你,而我的躯体也不单单属于我,我将用我的心脏换取你的光明,你的未来,我不会与你交谈,我只会静静地注视着,每当我孑然独坐或午夜梦回;我将等待,我绝计不会再一次失去你。’
“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丽瑟轻声说着。
“我知道。”
科赫咬着嘴唇,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呜咽。
“达维德,达维德·科赫,也是...我的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黑鸟...他,才是黑鸟。”
当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穿过时,她和她坐在了艾尔韦尔河边的长椅上。
青年抬起头,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抬起头看向道路两旁的大楼,天空只剩下那方方的一角,向前看看不到大道的尽头,向后看看不到大道的起点,他就这样,迷失在了世界上。
手机的铃声响起,他只是机械一般的,从衣兜中拿出了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
‘女儿’
他回想起来,自己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一个爱着自己的妻子,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一只小猫,一间房子,一辆旧车,一份工作。
“父亲?”
当她的声音响起,青年的思绪顿住了,他未曾听过她的声音,那不是记忆中的女儿,那是更为成熟的、有些沙哑的、自己幻想中的,她还活着的声音。
“哦...原来,都已经不在了啊。”
他轻轻说着,坐在了地上。
“爸爸?”
青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头发逐渐生出了白发,皮肤也变得粗糙,抬头纹也显露了出来,他的嘴唇颤抖,在眯了几次眼睛后,他的喉咙耸动,发出了声。
“阿姆塞?”
“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啊?”
“...抱歉孩子...我...做不到。”
“怎、怎么了,爸爸,你别吓我。”
“我啊...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个...离你不远却永远也触碰不到你的地方。”
他抬起头,尽力不流下眼中的泪水。
“爸,怎么回事,你要去哪?”
阿姆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
“不是啊...是...你们离我而去了啊...”
他不知道在这里走了多久,看了多少相同的风景,接听了多少相同的电话,但每当他从地上站起,再次向前走的时候,他就会忘掉一切,直到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相同的道路,相同的大楼,相同的花店,相同的雨天,每当他接听一次电话,他就会老上几分,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累了,好像走不动了,于是他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任由雨滴落到他的脸上。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他拿出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
“爸?”
这一次的声音与以往不同,但他本就没有记忆,依旧机械般的回复了起来。
“爸...你,就在那里吧?”
记忆在逐渐苏醒,但这一次,是与众不同的、更加强烈的;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似乎,一切都不会在继续下去了。
“爸爸,我就在这里,我长大了,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够自己一个人生活了,不需要你再担心了...你也该休息了,一切都很好,已经不需要你再操心了,已经可以...安心了,父亲。”
不知何时周围只剩下了白色,他微张着嘴,轻轻地吸着气。
“是吗...你已经长大了啊...也到了我休息的时候了吗...”
他毫无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周围的一切都在消散,他站起身,看着周围一片白色的空间。
“在最后还给我打个电话...嗯,那我就走了,注意吃东西,冬天别着凉了,夏天该开空调电扇就开,春秋时候注意点保暖,那个时候最容易感冒,尽量少吃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就翘班休息休息,不要压垮自己,还有啊...还有...”
男人沉默了许久,她也等了许久。
“对不起啊,阿姆塞,没能看着你长大。”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塞回到了衣兜中,径直走向了白茫茫的前方。
“原来...他救了我两次啊...”
丽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十年前的丽瑟还小,那枚子弹造成了心力衰竭,达维德本是能活的,但当他知道了丽瑟的状况后,他毫不犹豫的签下了心脏移植手术的同意书。
“我就坐在篝火旁,想要触碰那些灰烬。”
那是一位父亲的寄托,一位父亲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唯一一件不愧对自己内心的事。
“只是献出生命...只是去死而已。”
在进入手术室前,他笑着说。
“那孩子将会代替我活下去,也是...我自己的赎罪吧。”
“如果你不是这个职业,你会做什么?”
丽瑟点燃了一支烟,询问着科赫。
“我的父亲喜欢花,或许...会开个花店也说不定。”
“花店么...”
丽瑟闭上眼,吐出烟气。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告诉你了,我想,也到那个时候了。”
科赫把烟按灭,将一颗石头扔到了河中。
“是啊...”
丽瑟眯着眼睛,把烟扔到了河中,她的右手伸进衣服内侧,取出了一把手枪。
“刚才你说的,花店。”
丽瑟举起枪,瞄准了站在河边的科赫,而后者闭着眼睛。
“嗯?”
‘砰’
带着消音器的手枪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虽然会穿过几个街区,但总不会让人起疑心。科赫睁开眼,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她回过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丽瑟。后者只是把弹壳捡了起来,塞到了衣兜中,把枪收回到了衣服里。
“我倒是知道一个花店,那里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去经营,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科赫楞了一下,和丽瑟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