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每天都会看夕阳。
那时候我还很幼小,每次我都需要跳起来,或者搬个板凳踩在上面,胳膊再撑在窗台上,然后脖颈使劲地冲窗户那边伸,这样才能看到窗外的景象。
因为是在15楼,平视到的都是天空,还有远方的山峦。记忆里看到的晚霞总是各样火烧云,但是和现在我身处的地带所见不同,那时候我在北方高原地区,傍晚看到的火烧云缺少如今所见的艳丽,没有如今的鲜艳悦目,当时的晚霞颜色更深一些,赤得发黯,有些阴郁,和周围其他霞光相衬,共同呈现出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剧美学色彩。
向地面俯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橙红色光晕中,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法国梧桐被浸染,树叶无限趋近于暮秋时枫叶的红。
春天傍晚6点半、夏天晚上7点半、秋天傍晚6点、冬天傍晚5点半的时候,夕阳即将沉没,我会把最后的余晖印到脑袋里,在高处看得很清楚,天空这时是一大半趋近于深蓝、黑色,一半闪烁极耀眼却又狭窄的金光,这金光是夕阳在最后的时刻留给世界的希望,明天还会继续。
每次看了1个多小时的夕阳之后,我生母差不多也该下班回来了,如果没有,我可能会坐在地板上拿着各种玩具自己和自己玩模拟战略游戏,或者自己和自己下棋,再或者,静静地感受着房间里的黯红色余晖。
有时候生母她晚上8点还没回来,当晚可能就也不会回来了,我会自己做饭,6岁的时候我已经会做茄子肉丁和番茄炒蛋这样简单的炒菜,也会做米粥米饭和简单的煎烤肉食了。每次吃完之后也会留着给生母,睡觉前要是没凉透,我会放冰箱,桌子上放纸条,让她夜里或次日早上回家后自己热。
虽然每次生母她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很憔悴,但她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会对我挤出一种勉勉强强的笑容,现在想起来内表情有点让我心情复杂,真像一个演技低劣的十八线戏子。
不过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生母的笑容让我挺有安慰的,总是会欢喜地跑过去想让她摸摸头,或者说说今天都做了什么,想让她夸夸我。
不过这些都没有。
逐渐地,我在跟她说话的时候也就不会在流露出期盼的语气了。
1987年10月的一天,生母她一反往常的冷淡态度,内天下午带我去了附近的游乐场,应该是三重县,具体是哪个游乐场忘记了,那时候的记忆有部分被我封闭了,细想有点困难。第一次去游乐场,我是什么都想玩,生母她也全部纵容了我。看到周围的家庭都是三人或四五人一起,父母和子女手拉手,我也就想跟她手拉手,但是生母总是巧妙地避开了我,但是我还是揪住了她的衣摆,而她却扭头不看我,也不看那些和谐的亲子关系。
似乎,我当时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她好像在掩面哭泣,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露出那么开心的模样吧,之后生母带我吃了快餐,第一次吃快餐,真美味啊,只是饮料格外的苦,那时候我也没喝过饮料,第一次喝,还以为苦是正常的,没想到这种苦是巴比妥类化学制剂的味道。
当天晚上我就被遗弃了,知道自己被遗弃,是在次日中午,而且是在医院里,我不知道是被遗弃了,单纯以为自己得了大病昏迷了,住院了,然后想到家里这么穷,我还生病昏迷了,会不会对生母造成大的负担,苦恼的是这些,以至于都没想到生母去哪了,可能只是觉得她去缴费,或者跟医生商谈什么吧。
但是后来医生进来跟我解释了一切,说我被使用了过量安眠药致昏迷,而且身上只有一张便条,留有我生母的遗言和对可能会收养我的人的托付话语。当时我也看不懂那些语句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从此无依无靠了,惊慌失措的我突然就哭了,我并不是爱哭的小孩,不如说从小就没什么表情,邻里逗弄也不哭不闹不笑,抛除降生那阵的哭泣,我觉得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主动的痛哭。周围的医生和护士没人安慰我,他们流露出的慌张和无奈不是新人医师束手无策的表现,因为他们嫌麻烦的样子过于明显,就跟我后来当住院医师后流露出的神情一模一样。6岁的我把这些神情深深记到了脑袋里,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