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灯晚瘫倒在阴暗的小巷子里,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直到雨水和着夜幕一同落下,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才恍然般的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乌黑的沟渠里奔涌着逐渐高涨的污水,不复之前干涸的模样,一截老鼠尾巴露出尖儿来,却也转瞬被吞没。
猫捉老鼠的游戏已经持续近三个月了,此间的他一直斡旋在理想国阴暗的角落里,饿了就吃下水道中不知名的腐肉,渴了就喝排水渠中的污水。可在这疾风暴雨中,他还能挺多久呢?
不知道。
林灯晚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阳台和屋檐,他勉强能看的到月晕的边缘。他这些日子常有回想起一些东西,有童年的乐趣,有作为债务奴隶的痛苦,也有参加革命的激情。可就是不记得有这样的殷红之月。
林灯晚五指并拢,通过手指缝隙去看。他们都告诉他原先的世界是投影,是虚构出来的,但林灯晚只觉得理想国才是幻影。
这些日子,林灯晚见到了浮于理想国繁华表面下的地狱场景,无数被作为社会的大便排出的废人们;吸食过度真理而暴毙在道路两旁的瘾君子们;被高贵的“英雄”玩弄的家破人亡的贱民们。
理想国,才是真正虚构出来的。
林灯晚看着小巷子与大街明显的交界线,紧了紧自己身上已经发臭的大衣。由于巷子里来往的人少,空间狭小,空气潮湿,所以这里往往苔藓丛生,和外面喧嚣并且洁净的大道泾渭分明。
但是要快了,这虚构之物离破碎不会太远了。
林灯晚摩挲着自己的扣子,食指的第二指节随着动作抽动,同时也带动了从它开始,蔓延到袖子深处的一道疤痕。在疤痕深深的“谷底“,还嵌上了数个”弹坑”。刀伤、枪伤、不知名的伤……像这样奇形怪状的疤痕,在这具身体上还有数百处。
这只是这几天的战斗所带来的伤口,他的肉体早在这场争斗中重塑了无数次。
而在这无数次的重塑中,一同慢慢改变着的,还有整个理想国的社会。
林灯晚就像一条投入沙丁鱼中的鲶鱼,将这个一潭死水的社会搅了个天翻地覆。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因战斗产生极大破坏,而破坏之后又会给当地统治带来真空。
血色的月光就像火一样的落到他的身上,他抬头望去,殷红的月亮就像火星子一样,飞溅入他的瞳孔中,把他整个人从心底开始点燃。
旧秩序的崩坏在加速,而新的力量正在诞生。只要我继续作为旗帜战斗下去,那么这一切都会越来越快并势不可挡的发生!
林灯晚挣扎着起身,向着巷子外大步流星的走去。
然后昏倒在巷子口。
……
林灯晚从昏沉中惊醒。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发现早已变得滚烫,似乎还有一些水渍。
这样下去可不行。
林灯晚勉强支起身子,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昏暗的屋子里,除了身下的小床,床边的一张老旧的椅子,居然是再无一物。
嘎吱——
破烂的木门发出酸牙的响声,一个少女一手拿着水盆,另一手推门,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
“你醒了?”
“这是哪儿?”
林灯晚挣扎着试图起身,但却难以振作起乏力的身体。
“别想着自杀,我不是你的敌人。”少女板着脸,夺过了林灯晚架在自己手腕上的匕首,“我想,我们会是很好的盟友。”
“盟友?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就没有遇见过可以称得上盟友的人——这里的一切正义都被压抑着。”
“是,原先是这样。可是多亏了你最近的胡闹,这么久以来的压抑已经被慢慢化解掉了,而我们也得以勉强站上台面。”
“你是?”
“叛军残余、域外邪魔、腐化之人……理想国对我们的称呼很多,但我认为,你更希望称呼我们为同志。”
林灯晚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了一下她递过来的手。
“我叫于莲,你呢?”
“叫我林先生就好了。”
林灯晚并没有完全相信面前这个少女,毕竟他经历的谎言太多了。但他也不会畏惧,他确信没人能彻底消灭自己的不死之身。
“你似乎很信任自己不死的体质。”少女看着林灯晚自信的将自己的后背露出来,不由得出言说道。
“你知道我的理念?”
“没人不知道。从亚空间到物质界,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个带着未知理念的莽夫在四处破坏皇帝的秩序。”
“那又怎样呢?他们拿我没办法,可我却在缓慢杀死他们。”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死定了。”
“嗯?”林灯晚总算是转过了身来,正对着少女。
“理念的特性很多,他们可以找到针对性的理念,用来羁押你,甚至剥夺你的理念——而这可能不需要太久。”少女拉开椅子坐下,“说不定他们正在来的路上了。”
“……”
少女看到了林灯晚的动摇,她趁热打铁的说道:“理想国、理念、序列……你不觉得自己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太少了吗?我可以帮助你。”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们是同志。”
……
日月如梭,月半已逝。
下午的天气好的惊人——晴空一洗如碧,只留下太阳和太阳驶过而扬起的烟尘。院外的柳树将枝头垂到低矮的院墙内,温柔地抚摸着小院白璧玉肤般的墙面。
林灯晚打开书页,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黄金时代,人类工业文明成长正盛。可好景不长,污染从亚空间喷涌而出,将人类文明毁于一旦。’
‘亚空间是人类精神构成的世界,承载着人类文明自诞生以来的一切情绪,帝国称之为可知世界;而与之对应的就是人们生活的物质界,帝国则称之为可感世界。’
‘人类工业文明产生的负面情绪远超出正面情绪,而工业文明供养人口又远超古代,于是亚空间形成了可怖的负能量风暴,并且突破到了物质界,成为了污染。污染所到之地,人类无不化身为怪物,获得强大的力量,但是也被极端的情绪侵染,变得良知尽丧。’
‘在人类文明即将倾覆之际,皇帝横空而出,获得了教宗的支持,降伏了四位亚空间邪神,荡平了所有横行的怪物,组建了帝国,维持住属于人类的秩序。延续人类文明至今。’
‘后来,为了制衡亚空间的负面情绪,皇帝命令科学家开发了一套认知滤网,命名为真理系统,并在真理系统中命名帝国为理想国,从人们的感官上杜绝负面情绪的产生。’
‘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记载细节如下……’
林灯晚合上了书页,疲惫地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