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起来的帐篷并不是露营用的那种玩具,只能住进三四人还需要拥挤在一起的小型帐篷,而是足够摆下十张行军床,还有足够的空间放置火炉的大型帐篷。
厚重的,缝着棉花的厚重布帘积蓄了温暖与潮湿,在干燥的冬日荒野上,稍微潮湿些的环境也能让人舒服的入睡;坐在用铁皮弯折出的简易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城主,早上好。”
托德捧着手里的茶缸很是享受的嘬着,温热的茶水有着苦涩的味道,他却很享受的模仿着那些贵族:“喝茶吗?”
艾利克斯没有回应,但他却自顾自的给艾利克斯踢过一个新的搪瓷盆子:“你抱着的那位小姐很惨呐,身上都是血味,昨晚的信号弹是她打的?”
“壶里有热水,水井的话冻住了,村里的老爷子还有我们的人在努力打水了。”
茶杯放在一边,托德在放在帐篷里的包裹里翻了翻,拿出一块纯白色的喷香肥皂,又翻出一个瓢和一条新的毛巾:“喏,给这位小姐吧,她可能需要好好洗个澡——对了,怎么称呼?我是黑色守望下士,托德。”
“凯尔希。”
接过毛巾和肥皂,在艾利克斯顺手把她放在行军床上之后,有些困惑的揪起风衣一角凑到鼻子前深吸,却也还是只能闻见单纯的血腥酸味。
“我身上异味很重?”
“是。”艾利克斯耸肩,指着凯尔希后背被汗水洇出的红色血迹:“你现在闻起来像是野兽;血、汗、尿液还有其他分泌物混在一起,以及你出发前在身上喷的香水或者是洗浴用品,现在让你身上的味道很明显。”
“额,城主他说话就是这样,您别在意。”
已经习惯给艾利克斯说出来的话往回找补,托德一本正经的做了个夸张的嗅闻动作,还顺带用手用力朝鼻子扇了两下:“只是血味比较重而已,换套衣服洗洗就好;至于后面那些,我们城主他……人比较奇怪,种族是血魔嘛,所以感官比较敏锐;但其实他是个——。”
凯尔希顺手把肥皂扔到了床上,双手在裤子的修身束腰上来回松解,有些好笑又新奇的摇头:“非常有趣的生物,我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勋爵的身份足以让凯尔希成为很多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女神,就算是在研究所里,也不会有人对她身上的味道评头论足。
这叫做体香!而且还是一位勋爵大人的体香!
艾利克斯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就像是他经常被形容是“一团流着血的酸臭触手大肉球”。
这是事实。
凯尔希对自己身上的情况有所疑惑,所以自己将事实告知。
而且凯尔希还有更多问题,她狡猾的将艾利克斯说过的交换当做了一种理由:“你对我散发出的体味进行了评价,那么我现在有几个问题;这也是一种交换——你闻得出来多少?你的嗅觉灵敏度是多少?你可以嗅到一立方空气中占比多少的异味?”
“没有,如果你有需求,我可以配合;嗅觉并不是我主要用于战斗或者生存的工具。现在,我也有一个问题:你所说的,东国士兵在逃走后寻找的战争机器是什么?”
凯尔希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托德,又看向那刚刚钻进帐篷端着一碗土豆炖肉欢呼着吃早饭了的战士,瞥向艾利克斯:“这是这个世界的另一幅模样,你确定……?”
“他们是我的战士,他们理应面对一切客观存在。”
托德显然没有这种觉悟,他高举双手:“别,我懂规矩;这种大人物之间谈的话题等到有必要让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新的资料给我们,现在我还是当什么都没见着的好,兄弟走,出去了,我们给锅里再下点粉条子。”
艾利克斯在红区购物点买了很多东西,自然包括各种各样的食物;城里的人还是不缺吃的,只是不会像是艾利克斯这样每一顿饭都允许手下煮上一锅带肉的汤。
这可是公费吃喝!城主人好心善,不能辜负啊!
帐篷里很快仅剩两人,凯尔希也放松了很多;她早就嫌弃另一只还穿着鞋的脚挤得难受。
她厌恶这些贵族必须的礼仪,高跟皮鞋——难道设计这种鞋子的高卢人不知道穿上之后那诡异的鞋面凸起会让小腿肌肉过度拉伸?
可在乌萨斯,凯尔希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高卢只有贵族才会穿上的高跟鞋当做了女性彰显双腿性感曲线的道具,甚至规定任何女性出入正式场合时的正装都包括这种鞋子。
过于紧的驮兽皮面,凸起的鞋底弧度与路上发生的意外都让凯尔希觉得自己还在鞋子里的右脚快要被挤得变形。
“有刀吗?”
就在艾利克斯手心拟态出的细小刀锋让凯尔希对面前有着男性外观躯壳的生物更加一分兴趣,切开将自己脚掌束缚成流线形状的绑带与蒙皮,凯尔希少有地吐出一阵舒爽放松的喘息:“呼,这只脚倒是没有那么倒霉。”
正常活动的脚掌关节发出如释重负的咔咔声音,在半空中放松的伸展。
左腿架在右腿上,艾利克斯注意到她肿起来的左脚已经完全消肿,原本断裂破损的皮肤也痊愈完整。
“你的恢复速度很快。”
“这正巧与我要说的东西有些许关系,我不是说我是他们的一员,我从他们的体内得到了这种能力的启发;我对自身的肉体进行了一定的改进以更好的适配这个危险的世界。天灾,记录中你已经经历,但是那只是一场小型天灾,这片大地还有许多类似的灾难。”
“有些灾难来自自然,有些灾难来自生物;东国的某些人大胆且禁忌的触碰了道德与伦理都不允许的生命个体;海怪。”
“如果你在开始之前还要进行道德伦理讲座,我会先睡一觉,希望你不介意。”
艾利克斯的态度很冷漠,他对凯尔希口中那仿佛十分严重的越界行为毫无感触。
凯尔希仿佛她颈后晶石一般翠绿的瞳微微扩散,被打断的不满让她斜视艾利克斯,直接将可能的结果诉说。
“东国人与海中的宗教团伙结合在了一起,而那个宗教所信仰的神明,是海中的怪物;它们快速迭代、进化、直到吞噬一切已知文明。”
“海洋中曾经的国度早已落败,破落的城墙遗迹正是海中游弋生命造成的最终结局。”
艾利克斯用自己的理解补齐了凯尔希未完的停顿:“求生者。”
“它们是一群求生者,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生存。”
“我理解你们的恐惧,但作为尊重,凯尔希勋爵,我想问问,他们的同化是一种怎样的概念?”
他意有所指。
“它们得到受同化者的一切,记忆、声音、形象;用这其中得到的知识强化自身,成为更为危险的存在。”
“它们会互相协助,互相学习,只要有其中单个生命体得到先进的知识,剩下所有它们的同类都能够在极短的、一个我们根本无法进行对策防御的时间中变得更强。”
“它们最终会进化为所有陆地文明最先进造物也无法撼动的恐怖怪物。”
“它们会剥夺我们原本的生命,将陆地上的一切生灵转化成与他们相似的同类。”
凯尔希却不觉得面前的男人会和海怪是同一种东西。
但她错了。
物种上来说,祂们的确不是。
但艾利克斯在愉快欢笑:“这难道不是一种进化吗?它们选择了同化而不是将你们置身于物竞天择的可怕竞争之中,它们甚至称得上善良。”
“你觉得这等残酷的行为善良!”
凯尔希不能理解艾利克斯的思维:“它们剥夺陆地生灵原本的形态,将一切转化为与它们本身类似的扭曲姿态;它们……”
“它们很仁慈。”艾利克斯重音了自己的结论:“它们并非破坏文明,祂们同化文明,如此下去祂们最终就是文明本身。如果凯尔希勋爵你畏惧文明的落败,祂们本身就是文明,你为何会恐惧什么?当然这一切源于你告知我的信息推断。”
“祂们甚至愿意接纳所有陆地生灵进行同化,而非……猎杀。”
艾利克斯有些怀念的叉手,还是感觉将自己曾经不成熟的行为再说一遍有些滑稽:“我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别担心,短时间里我不会再做了,我承诺。那时我更激进,我让基因与自然自己选择出谁能活下来,谁会死去,但我却又在其中插手。”
“便于你理解,勋爵,他们称呼我为造物主;但那是曾经。”
凯尔希的眼神迷惘,她在回忆,在怀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历史之中有任何类似的事件发生。
“凯尔希”站在自己的对面,她伸出手,身上风衣自发的裂成两半,露出看似与自己毫无区别的后背;但没有Mon3TR的出现。
“而且那只怪物并不是跟随你原生基因存在的,勋爵;我吸收了你的血,同类骨质增生并没有出现在我的身上。”
“你在给自己进行基因改造时,又想过多少关于文明的存续与生命的公平呢?你可以评定海洋中生物的进化与求生,又有谁来评定你对自身的改造?”
“凯尔希”又一次扭曲了身子,艾利克斯活动着筋骨翘起二郎腿,悠闲得靠上行军床的床头:“你的脚骨刚刚断过,不再坐一会?”
真正的凯尔希已经后退了近三米的距离;光着脚踩在与泥地只有两层帆布的帐篷底面感觉非常不舒服,刚刚才固定的断裂指骨更是在用钝痛提醒它的存在。
但她还是固执:“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遇上了海里的怪物,你会怎么做?”
他语气一转温柔:“帐篷外面不冷吗?阿丽娜,进来吧。”
蹦跳的小鹿就像是没有看见站在帐篷正中的凯尔希,她蹦跳到艾利克斯的怀里,有些激动地用自己头顶又长了一厘米多的鹿角亲昵地顶上艾利克斯的胸口:“哥哥~今天托德叔叔做的驮兽土豆好香哦,你不吃吗?”
她看了一眼穿上了崭新黑色棉布鞋的小脚,又有些疑惑。
艾利克斯身上向来只有环境的味道,除了他在使用能力的时候;现在他身上一股从实验室里带出的消毒水味。
很快,阿丽娜就将目光锁定在凯尔希医生看起来就不怎么干净的脚上——药膏、血渍、包扎胶带留下的白痕。
她很开心,因为她在帐篷外听见两人在吵架;这个菲林阿姨不是莫瑟哥哥的女朋友或者妻子,她可能只是因为脚受伤了才在莫瑟哥哥的怀里待着。
就像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莫瑟哥哥会给自己一个抱抱。
哥哥果然是个好人!
“你去吃饭吧,我来解决水的问题,相信哥哥。”嘱咐着,艾利克斯帮着阿丽娜把五斤多重的夹棉门帘掀了起来,又背身笑得纯真——至少在凯尔希眼里,他的表情比刚才善良多了。
“她是我的锚点之一。”将更多热水倒进搪瓷盆,艾利克斯手臂上伸出两根粗长触手浸入其中:“热管效应可以很快降温,坐下吧勋爵,我并不如你想象中对文明友善,但我其实也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个体。”
“看来我现在只能暂时相信你,但东国人如果找来的海怪对你抱有威胁呢?”凯尔希小心的用脚尖点了点水面,发现那正在冒着蒸汽的两条红色触手似乎确实能让水温降低许多,现在已经正适合把脚浸入其中。
她已经不考虑形象问题,舒服的享受热水刺激神经的放松感觉,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带那个实验室来可能有些多余:“那些海怪会因为各种原因帮助那些东国人。”
“我说过,弱肉强食。”
“我的要求,只有生存。”
这是黑网意识的最终需求,也是艾利克斯作为意识主体最强烈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