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被扔在了原地,脱钩的移动实验室被艾利克斯拽出了泥泞的泥潭,冻土中保持坚硬的水分被异样放热的源石引擎融化得几乎变成奶油似得粘稠,甚至连那怪物拉上来的越野车都又有一半陷进了泥地里。
供能的源石被艾利克斯掏了出来,红热的它被触手包裹吸收,直到没有任何东西依旧在散发出危险的源石辐射污染;放在平时,凯尔希会非常兴奋地想要弄清这种生物个体与源石吸能之间的交互。
但现在,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核心温度不足的她只是在夜晚夹着雪花的风里用力敲开车厢上被冰渣堵住的锁头,在尚且完好的拖挂实验室车厢预进间打开了车厢供暖。
空调需要时间加热冰冷的实验室温度,但至少不会再有寒风刮走她本就不高的体温。
颤抖,让她腰间的注射器在洁净的软胶地板上磕碰,空调风口喷出的、带着消毒剂味道的暖风让凯尔希终于得以喘息;扯下已经被血液凝固在一起粘牢的兔毛风衣,她有些苦恼。
“我们要走了。”艾利克斯拨开了车厢门,凯尔希下意识裹紧了被血痂包裹得扎人风衣,挡住那可能涌进车厢的寒意;他却只是拉开一条缝隙,在颜色清冷的车厢灯珠照耀下确认:“越野车里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了?”
“没有,但我们要……”敲掉靴子上已经结冰,却又在预进间地板上留下成片泥点的土坷垃,凯尔希想问问这单独的一辆拖挂车厢要怎么在荒原上前往聚落;特别是在越野车的供能核心源石都被你吸收的情况下。
“很好。”后门被关上,艾利克斯抽过越野车的前挡保险杆卡在车厢门的插销之间,顺势将车厢被举到头顶,摇晃让凯尔希猛地抓住身边扶手,吃力的保持自身的平衡;幸亏实验室里的各种配件都是提前固定在泡沫箱里的稳定,不至于连最后一丝采取样本的希望都被破坏。
车厢上圆形的小窗闪过隐约看得见雪花的风,凯尔希想到了一个惊人的可能,却感觉不再紧张的身体甚至撑不起两条被冻得麻痹的腿。
“好吧,就当是享受旅行。”
左脚的拇指和食指显然是在刚刚掉入泥坑时撞到了什么硬物,现在温度回升,不再迟钝的神经开始传递一阵又一阵让人脸色变动的剧痛。
“哦……糟糕。”
摇晃的环境没法手术,先忍忍。
这么一来,速度也慢了很多,等到回到聚落,已经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农村人起的都很早,晚上毕竟没有娱乐活动,除了睡觉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都看见一辆车在荒野上悬浮着朝着自己冲来,之后才看见那个心善的老爷。
他们知道莫瑟老爷和其他贵族不一样,只是远远的呼和打了个招呼,就裹紧衣服拿着斧头准备去砍点柴火。
正在烧旺营火黑色守望也看见那辆拖挂车厢,了然的他们直接往锅里多扔了两颗土豆。
这不用看就知道早餐又要多几张吃饭的嘴。
小孩子睡觉很死,阿丽娜很舒服的躺在云朵似得被子里,砸吧着小嘴,似乎还在回味昨晚餐桌上丰足的肉汤;只是时不时难受地磨蹭细长的双腿,每当这时,她都会烦躁的皱眉。
实验室车厢被放在村子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角落,艾利克斯拧开固定车门的保险杆,用力敲了两下示意里面的勋爵目的地已经抵达。
“昨晚我看见信号弹了,看你过去了就没追,谁啊?”
加拉赫手里握着半拉土豆,一边用刀往铁盆里奔下不规则的土豆块子,一边朝着打开缝隙,透着浓郁血腥味道的车厢侧目:“还是个姑娘?”
说着话,他有些玩耍意思的妒忌:“啧啧啧,阿桃没了之后我都两个月不近女色了,你倒好,整天带新女人回来——说起来这是不是那个科西切公爵赏你的?你干掉那么多东国人,理应有点好处吧?看来公爵大人不算抠门啊,给你个这么有味道的处女。”
“她是一位勋爵,昨夜被东国小分队偷袭;按照她的说法,东国还有我不了解的战争机器。”
手里的土豆剩下最后一块,咕噜噜掉进锅里,加拉赫像是没听清似得加大了声音:“什么?!勋爵?不是那个科西切大公赏你的女眷?”
“凯尔希。”艾利克斯帮着撕开两个罐头的马口铁封皮,已经习以为常这个世界特殊的种族特色,比如一般人是不会对如此浓郁的血腥味评头论足的:“她告诉我她叫凯尔希,凯尔希勋爵。”
那个勋爵在干什么?为什么搞得血腥味这么重?她剥离自己脊椎骨的行为难道会导致无法自我控制的大出血?不,她身上的血都是凝固后的产物,她的血凝速度也不同常人,太快了。
加拉赫却在衣服上用力抹了两把手,顺势站起,有些焦急:“叫什么?!凯尔希??我操真的假的?我都跑到乌萨斯了怎么还能遇见……”
他三步并作两步拽开实验车厢的箱门,惊愕地指着那捧着自己左腿,一点点撕开凝固血痂与泥土混合物黏在腿上裤脚的菲林,张着嘴半天冒不出一个词组。
他捂着喉咙干呕着踉跄,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让凯尔希“嘶”了一声,用力扯下沾了一层透明绒毛的帆布裤脚,视线绕过艾利克斯:“你的血魔朋友?”
“我曾经的血魔朋友。”扬起下巴,艾利克斯指着仿佛正在对抗某种强大存在的凯尔希:“受伤?”
两人都没有就加拉赫为何反应如此激烈做任何讨论,艾利克斯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人群种族的奇怪表现;而凯尔希则是大概猜得到这个血魔应当曾经在卡兹戴尔见过自己,说不定还是隶属于曾经敌对派别的萨卡兹集团。
她不聋,血魔对她鲜血味道的评价她听得一清二楚。
便携实验室的装备齐全,纸包的一次性手术刀片整齐地按照标号摆放在和海绵减震盒里,凯尔希想要伸手接过,却看艾利克斯已经卡好刀片,又在手臂末伸出三条纤细触手带起消毒用与包扎用的敷料。
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在艾利克斯手指之间旋转出漂亮的刀花,他随意蹲在凯尔希面前,在她愕然的表情里轻捏没有伤处的踝骨:“同样的,我对你们的骨骼构造也很感兴趣,乌萨斯人我已经了然,菲林……你的种族是菲林吗?”
“怎么?你需要一堂解剖课吗?”
“不,交换。”艾利克斯说得义正言辞:“我帮你处理伤口,你提供我需要的一部分知识。”
“你真的不懂人类社会的人情交往?”
凯尔希觉得科西切的调查肯定有问题,这么会见缝插针的思维方式怎么可能是那群连人类阴谋与陷阱都看不清楚的邪魔?
艾利克斯已经灵巧地用止血钳撕开被泡的脱离皮料的毛绒内衬,抬头:“鞋子?”
“不需要,用剪刀剪开。”
艾利克斯有些皱眉,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很严重的伤势,她为何还能保持平静的态度?
“你不疼?”
“这是一种关心?”
凯尔希找了个让自己不至于被拉伸肌腱的舒服姿势,抬起的左腿挂在艾利克斯如机械般坚硬牢固的右臂上,看着他流畅却又精准地切开几乎是紧贴着皮肤的皮靴。
他对肢体的控制能力很强,凯尔希甚至能感觉到袜子上绒毛被手术刀尖划过的感觉;但自己的袜子没有破,事实上,直到合脚的靴子被切成一片带着奇怪硬底的无用驮兽皮,艾利克斯入刀的深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分明在遇见自己的时候就可以进行伤口处理,也不至于拖到几个小时后,导致更严重的淤肿。
“我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但那是我对你不了解,我不清楚你的身份;你后来表现……唔,我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解释上浪费你我的时间,稍等。”
脱离了皮靴的束缚,肿起的部位才开始真正需要承受血压的膨胀;从腰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注射枪,因为疼痛密布细小汗珠的颈颤抖着倾斜,凯尔希却轻车熟路,对准跳动的血管扣下注射器的扳机。
短袜同样被扯断,艾利克斯表情平静,反倒是让凯尔希对他评价越来越高。
她现在确定,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邪魔或者海怪;就算是陆地上那几个游荡的深海猎人也没有如此富有人性的一面。
他甚至会因为担心自己滥用他的力量而拒绝自己对他的研究。
艾利克斯不知道凯尔希在想什么,只当她那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因为忍耐伤口的疼痛,引流用的纱布放在无菌的准备盘中,艾利克斯对准那鼓胀得几乎反光的光滑血肿刺入刀锋,又猛地掰住移位的骨骼。
凯尔希的脸色登时泛白,又缓缓充盈上松缓后的愉快。
“看……不出来。”
“嗯。”
他对人体骨骼的结构非常清楚,感染体他没少解剖,对自己身体的拟态更是需要熟悉这具载体的每一个细节。
扭曲的韧带终于回归原位,坚硬的橡胶夹棍被绷带固定,脱离的指甲也被切下扔开;凯尔希显然是一个注重个人卫生细节的,她或许还是个医生,而不是单纯的研究员。
她连脚指甲都剪得光滑,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她的指骨也不该整根从甲床下刺出。
当食指的骨骼以同样的方法复位,又在患处扎进一针消炎抗生素后,艾利克斯扔掉沾满血污的蓝色手套,瞥了眼彻底倒在预进间硬胶地面上的凯尔希,思索了片刻,还是朝她伸出了手:“换个地方休息。”
“好,左边辅助工具箱,有……”艾利克斯没有征求别人同意的习惯,他只是告诉凯尔希他的决定;在对方认为他会帮她拿上一根拐杖之前,就已经轻松将其抱起的艾利克斯让凯尔希剩下的话语缓缓吐出:“一对拐杖。”
“你不需要拐杖。”
加拉赫刚刚吐完,他很庆幸自己还没有吃早餐。
等到他从背风的斜坡带着被自己刚刚可怕幻想恶心到的余韵中爬上来时,就看见艾利克斯抱着一个相当可疑的身影跳出实验车厢,走向帐篷。
“等等!?啥?”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却又闻见那从食物角度让人难以忽略的血液香味。
条件反射似得反胃感让他翻了个白眼,重新又趴回了树边。
怎么会是凯尔希呢?我怎么会觉得她的血会很好喝呢?可恶,闻起来还是这么香!
呕!!
阿丽娜是被身下粘稠的感觉惊醒的,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欢,但昨天哥哥已经教过她在这种时候要怎么更换新的卫生巾;噘着嘴,睡眼惺忪的她很是不满。
因为她听哥哥说了,这样的月事会一直持续到她比和老妈妈一样老的时候才会消失。
虽然哥哥说这是大人的正常反应,证明自己身体很健康;可是好不舒服……黏糊糊,闷得慌,还臭。
烦死了,明明昨天才洗了澡。
扔掉沾血的卫生巾,阿丽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哥哥抱着走进帐篷的菲林女人是谁?
村子里什么时候有穿得起皮毛风衣的菲林阿姨了?
……难道她是村子外的坏人?
——————
————————
按照凯尔希连食腐者大君都平起平坐的岁数,加拉赫认识她倒也不奇怪。
为什么想吐?就像是那些做什么黑芝麻炸鸡搞得跟雪一样,或者蓝莓可乐鸡翅、紫甘蓝地瓜粥——闻起来是很香啦,看一眼你敢吃?太吓人了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