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坐在篝火前,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冬季的夜晚是如此的漫长,以至于他在睡梦中醒来后,周围还是一片如墨的黑暗。
甜瓜就睡在他的身边,闭着双眼躺在地上,嘴巴偶尔抖动做咀嚼状,也许是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满是甜瓜的地头间。
跟其他的马匹一样,甜瓜一般都是站在睡觉的,很少躺下,就算躺下最多也就睡半个小时,只是这次它太累了,断断续续近大半天的疾驰,这世界上没有几匹马能做到。
卢恩没有叫醒它,在这漆黑的夜晚,即使是沿着经过铺整小路疾驰,也是一件愚蠢且危险的事情,本来时间就紧迫,他不能接受有意外的发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睡梦中卢恩毫不意外地梦到了萨丽尔,梦到这位年长自己几岁的祭司,梦到了她那隐藏在朴素长袍下,‘雄伟壮观’的胸怀,和那细腻如水,体贴入微的温柔乡。
他们的初次邂逅是一个巧合,大半年前,没头没脑撞入泰塔尼亚周围森林的卢恩,在森林里遇到了萨丽尔,当时她被一群斑林狮给盯上了,几番挣扎后似乎被逼入了绝境。
在一番狗血烂俗的英雄救美后,卢恩本已准备好接受对方俗套的感谢,但对方的表现和说的话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在他斩下两头斑林狮的头颅后,那女人神经兮兮地冲上前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似乎想要将那畜生的头给安回去,一番的尝试后,她终于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无不惋惜地说道,‘这些孩子没有错,它们只是饿了。’
这话让卢恩是眼前一黑,不过他还算比较淡定,毕竟自己去过的地方多了,见过的疯子和白痴自然也不少。
‘你说的对,它们只是饿了,我不该杀死它们,应该让你用身体好好地把它们喂饱。’
操着阴阳怪气的口吻,出言讥讽的猎魔人已经做好了对方气急败坏,与自己大吵一番的准备,但萨丽尔只是摇了摇头,‘先生您误会了,我并没有责怪您,相反我非常感谢您在我危难时伸出的援手,您救了我的命,我很感谢,只是我同样也为这些孩子的遭遇感到遗憾和惋惜。’
‘哦,是么,那你还真是仁慈啊,你可不得把这些‘孩子们’好生掩埋,再给它们立块碑,晨昏三叩首,早晚五炷香地供起来?’
卢恩感觉自己的话已经说得非常过分了,如果有人这般挤兑自己,以他的脾气可忍不了。
但那女人只是抿嘴一笑,摇了摇头,‘我不会将这些孩子们埋起来,就让它们的尸体留在这里吧,森林里其他的生物需要这些孩子的尸体,森林养育了它们,现在是它们回馈森林的时候了,另外,先生,请您不要再取笑我了。’
这话倒让猎魔人有些小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结果现在看来对方思绪清晰,只不过想问题的逻辑跟自己有些不同罢了,而且一早就知道自己是在取笑她,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唐突了。
女人带着柔美的笑意站起身,再度向他致谢的同时也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卢恩如实相告,告诉对方自己是在森林里迷路了,最后,在对方的邀请下,他第一次进入到了那处坐落在河流和森林之间,名为泰塔尼亚的小村庄。
他在那里碰到了许多怪事,也见到了许多怪人,但那些都无所谓,因为它们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他在那里住了三天,让他在这里驻足如此之久的正是萨丽尔。
那个女人有魔力,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讲都是如此,卢恩发现自己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和她说话,喜欢跟她讲自己一路上发生的故事,对方懂得何时该默默倾听,也懂得何时该发言附和,跟她在一起,卢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让他有点舍不得离开那里。
他还见到了一名叫做霍普的小男孩,在见到那男孩的第一时间,卢恩就皱起了眉头,不论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是一名猎魔人,他都讨厌这个孩子。
在听完萨丽尔的解释后,他心中作为普通人的那份厌恶才稍稍平复,霍普不是她的孩子,只是她在河边捡来的一名弃婴。
她给孩子取名为霍普,寓意为希望,希望这孩子的出现能让泰塔尼亚,让大河遗民们重新走向振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洋溢着期许的笑意,年轻的猎魔人心知肚明,但却不忍点破。
本来他们的故事会随着卢恩的离开告一段落,但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获得了更进一步品尝对方柔情的机会。
脑海中暖色调的回忆告一段落,因为卢恩听到了周围些许窸窣的响动,他警觉地望随声望去,看了半天才最终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圆滚滚的生物。
地隐鼠,这类全无视觉的生物常年躲在地下生活,却有着极强的趋热性,对环境温度的变化极其敏感。
眼前这只体内储备着大量冬眠所需消耗的脂肪,长得膘肥体壮,通身圆滚滚的地隐鼠应该是感受到了篝火的热量,以为冬天已经结束,正伸着脑袋,往地面上爬。
卢恩盯着看了一会,舔了舔嘴唇。
几分钟过后,一只扒皮清腹处理好的地隐鼠,被一根树枝串起,出现在了篝火上烘烤着。
在等待猎物烤熟的过程中,卢恩解下了腰间的那个鹿皮口袋,将里面的那一滩东西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这个量词没有用错,因为那块寄宿着魇魔的石头此刻已经化为了一滩软烂的粘稠流体,在今天傍晚时,卢恩就曾查看过,那时这家伙就已经变成这样了,无论他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年轻的猎魔人将宰杀地隐鼠的血尽数倒在了石头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期待着对方能将血吸收进去,说实话,这玩意要是真嗝屁了,他有点接受不了,他还指着这玩意有大用处呢。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地隐鼠的血在接触到流体的一瞬间,就被完全吸收,过了一会,石头从流体的状态迅速恢复,表面再度泛起了之前的那般光泽。
“呸,这味道可太糟糕了,真是难受。”魇魔那怨气满满的声音在森林中蓦然响起。
“但你喝下去了,而且喝得一滴不剩。”宽下心来的卢恩打趣道。
“那家伙在哪里?”
“谁?你指的是谁??”对方的话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别装了,我的朋友。”魇魔的话音颇为不忒,“你把我卖了多少钱啊?”
“卖钱?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嘶?”从魇魔发出的声音来判断,卢恩知道对方应该是吸了口气。
离开厌魔口袋束缚的石头用自己的灵体左探右探,确定身边没有巫师的气息后才惊讶地再度开口,“好家伙,你没有把我交给那个巫师?”
“那个巫师?哪个巫师啊?”卢恩感觉他和这魇魔,现在好像不在一个语音频道上,他们之间的谈话像是在猜谜。
“就是救你的那个巫师啊!你少跟我装了,我上见你时你是个什么样子我记得可清楚了,如果不是那个巫师帮了你,你怎么还能活到现在?”魇魔不屑地说着,好像他什么都懂一样。
“当时我在那该死的袋子里就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魔力涌动,那份力量可不是一般巫师能释放出来的,我倒真想知道,如果你没有把我送给那名巫师,又是如何说服那名巫师救你的?”
“事实上那之后发生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我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对我来说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我真的是无语,你早就跟我说过,要把我带给一名巫师,那到现在还跟我装什么装?想从我这里套话?是那名巫师让你这么干的吧?年轻人,跟我玩这一套你还太嫩了,快让那个巫师出来,我当面跟他谈!”
魇魔这副老懂哥的语气让卢恩感到是又好气又好笑,他觉得用白痴来形容这蠢不自知,且脑补能力丰富的家伙都算是客气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需不需要血了?”
“去你妈的吧,老子好得很,懒得跟你这家伙再废话了,快让那巫师出来。”
“那就好。”年轻的猎魔人一边说,一边拾起了厌魔口袋,紧接着一个前扑,将石头混合着地上的落叶再度装回了口袋里。
“那巫师就在里面,你跟他好好聊聊吧。”说完这句话,不等对方的回应,他就扎紧了口袋。
他确实是要把这魇魔带给一名巫师,但绝不是洁西卡那家伙,他不会跟洁西卡透露有关魇魔的半个字,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自己一点都不信任她。
在做完这一切后,一股脂肪的焦香味飘入鼻尖,卢恩取下篝火前的地隐鼠烤串,就着酒开始大快朵颐,为即将开始的路途储存着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