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箱整箱的金条,价值连城的玉石珠宝,全套的象牙雕塑。
这是土蛮汗祖父辈几代人积累的财富,打算来这批财宝激励士卒,召集盟军,一举攻破长垣,劫掠关内。
现在白白便宜了胜利者。
即使在内地,这里的每一件都能卖到天价,属于富豪传家的玩意。
可王帐外,这些战利品被随意的扔在地上,无人问津。
“郝先生呢?”
封燕然在路上遭遇了几名掉队的蛮兵,虽快速解决,却还是与前方队伍渐行渐远。
当他闯入王帐,除了先头赶到的亲兵,无论郝建还是土蛮汗,皆不见踪影。
亲兵禀告道:"回去了,他说千眼堡的将士还在忍饥挨饿,没必要在身外之物上浪费时间。"
封燕然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交待吗?"
昨天以前,他打死不信自己会问出这话:哪来的野汉子,居然讨到了督师的欢心。
跟郝建打了一仗后,鄙夷变成了敬畏。
还是听听意见吧。
不是非要去讨好,没事别去得罪就行。
“额...郝先生说金银财物任意取用,只是把那些巫师术士居住过的帐篷,用具,衣物,统统烧掉。”
“那就去照办吧,把财物打包装箱,盖好封条,留几人驻守,等后面的大部队赶来。其余人,随辎重队向千眼堡进发。”
封燕然挠了挠下巴。
王庭北方。
郝建拖曳着粮车行走于起伏不定的丘陵,已经能望见远处一座黄土夯成的残破壁垒了 。
距离疆场越来越远,空气中的腥臭味反而愈发浓郁。
也许是蛮兵先围攻不下,后围点打援,大部分时间花在了迂回机动上,没时间收拾战死将士的遗骸。
往好处想吧,没时间收拾死者,代表堡垒的守军还在抵抗,蛮军不想冒着被打黑枪乃至被守军反扑的风险,禁止随意靠近。
天空中还有不少秃鹫盘桓,估计是郝建的到来打扰了它们的觅食。
这更是好消息。
秃鹫飞在城外,却不敢降落城中,代表城里还有活人在。
郝建是名军人,了解军人的想法。
世人常言马革裹尸是豪情。
呸!
军人也是爹妈生养的,谁愿意不明不白的死在异乡异地,被蛇虫鼠蚁啃食尸骸?
郝建问过震旦边军的待遇,良家子组成的野战常备军待遇不错,有甲有马,朝廷配发,卫戍和城防就同农人相差无几。
一月三钱银子,只够买六顿酒菜,两天吃饭,剩下的日子喝西北风吧。
而且这钱还不能保证拿得到。
盛世保证足额足饷发放,乱世就看命了。
今天长官用得着你,你就有军饷,明天用不着,那就忍着吧,西北风管够。
谁让震旦边防驻军走的是世袭军户的路子呢
除了没几个子的军饷,理论上的主要收入还有屯田,偏偏东方还有一个贯彻始终,延续几千年的保留项目:土地兼并。
这词不需要多做解释了吧?
离开了屯田和户籍,去外地没有路引,恭喜你,将直接被认作逃兵,下场嘛....
所以物质享受基本不可能。
边军的主要慰藉在精神层面。
千眼堡屹立于荒原一日,朝廷收到北方敌情的预警就多几个月。
几个月可以让关内的驻军留出充裕的时间,加固城防,调集粮草,收拢百姓,最大可能降低在防御战中的伤亡。
前人有言:每一位在边堡的将士都至少挽救了十名内地百姓的生命。
此言不实,大大的不实。
在千眼堡还在蛮族手中时,蛮军联合极北的混沌魔军入侵,平均每十五年就有一次。
虽然多数成功守住,但都是伤亡数以万计的血战。
千眼堡铸成以后,这个间隔拉长到了六十到八十年。
你就看土蛮汗存了三辈人的钱,才有财力去莽一波,就明白它存在的意义了。
一名戍守堡垒的士兵,何止只救了十人?
郝建做不到让他们人人长命百岁,做不到让他们人人儿孙满堂,就费点力气,让饿了两天的英雄们,赶快吃顿饱饭。
他抵达了千眼堡城下,抬头仰望这座城池并不高大的城墙。
很奇怪,攻城蛮军已撤,城楼居然没有放哨查探的守军。
"喂,兄弟们,督师派粮来了!"
郝建向城楼喊话。
无人回应。
郝建这才看见漆木城门开了条小缝,不知是不是守军发现围城的敌人撤了,出去寻找吃的。
他双手扣住两扇门页,猛的向外一拉,成吨重的城门顿时大开。
"喂!兄弟们,粮来了!"
他朝城内探出头,再次大声喊道。
两座黄土铸造的巨刑陶俑倒在城门边上,一座像是被投石机直接命中,另一座则像被巨手从腰腹撕成两半。
还是无人回应。
真奇怪,没看见守军的遗体,空气中的血腥味反倒浓烈的有些刺鼻了。
郝建跃上视线内的最高点,城楼顶端,借着良好的视野四处张望。
没血迹,没伤兵,到处是折断的箭镞,破碎的甲胄。
好像还有一阵轻微的咀嚼声。
难道...
郝建追寻着血腥味的来源抵达校场,这里城内最大的空旷地带,也是守军作训场,偏僻的角落,还有间储备火药原料的半埋式地窖。
"喂,有人吗?粮食到了,该吃饭了。"
郝建向四周喊话。
那种咀嚼声在变得清晰,声音来自于地窖。
郝建慢慢走了过去,门没锁,虚掩着的,靠近时,血腥味已经浓烈到令人本能的反胃。
无数的白骨从楼梯一直向地下延伸,不少骨骼上还残留着带血的肉丝,骨膜上附着着野兽啃啮过的牙印。
郝建默默的走下楼梯,让眼睛适应在黑暗前行,地面的排骨更多了,最底层还传来骨头撞击墙面的闷响。
楼梯的转角挂着一把火炬。
弹药库的库房严禁火烛,这是旁人带来的。
摇曳的火光中,一道黑影正横卧于无数白骨堆成的死人堆上,尽情咀嚼吞咽。
听见郝建在黑暗中的脚步声,那道黑影陡然转身,露出两张半脸,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嚅动,挤出清晰的人言。
"要粮作甚,我不是已经在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