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中,开货车的人看见前面有人招手。
他迟疑了两下,脑中闪过各种离奇的民间传说,最后终究是可怜别人淋雨的心占了上风,将车停了下来。
“雨真大啊,师傅。”
那人顺着他开的门锁拉开车门,感慨着甩甩身上的水坐了进来。
司机瞥见那人身上一身干练的中山装,黑色短发在少女气上更添一分不明不白的英气。
“去哪里?我要在小三桥那边下货,还能随便载你一段路。”
少女抬手搭在窗边,眼波扭转。
“嗯……离火车站近一点的地方就可以了。”
雨刷哗哗地左右摆动,扫开车前积累的雨水。
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司机重新打量起少女。
好像还没成年……吧?
“你要坐火车去哪里?”
“哈哈,我还没说要坐火车呢。”
话是这么说,火车站也没别的什么用途了。
“北京或者上海吧。”少女给出不确定的回答,语气仿佛在说“哪里都可以”一样。
中年司机还想多问些什么,眼看少女靠着窗闭上眼,就不愿打扰她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砸出滴滴答答的好听响声。
少女的身体和车一起上下颠簸。
那时候的事,回转着映入悠闲的脑海。
……
火光接天外,黑发的普通少女自如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
警戒线暂时因为要方便消防车经过而拆下,不守规矩的人们涌入尚不是很安全的区域。
没有人怀疑眼前的少女便是罪魁祸首。
她越过嚷嚷着家里还有东西没拿出来的大婶,突然顿住脚步。
举起手。
右手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盖耷拉着掉下来了,刚刚因为太热闹没注意到手尖的这一抹红色。
那个红色的【指弹】还是有点威力的啊。
随意地在衣服上摸索两下,少女便找到了残留的某人血液。
她蘸了点送入口中,连同微微刺痛的手指一起。
这也是那人很大的一个弱点。
恶魔能通过吃人血和人肉的方法治愈伤口,虽然他平常一直有在战斗中用影子收起掉落的血液和肉,但一到“手忙脚乱”或者“无心顾及”的地步还是会留下这种狼狈的残渣剩饭。
少女伸出手指,人群从她身边掠过。
“还真是……”
不知作何感想地眯起眼睛,龙之恶魔想起那个黑色的庞大身影。
“作弊啊。”
……
—————————————
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完成时离开桌面。
柳顾惜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瘫在自家沙发上的某人。
“你准备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她无奈地开口。
至移开覆在脸上的书,把手从沙发边缘垂下。
“没办法啊。”
语气带着抱怨和感叹,公安眨眨白色的瞳孔。
“我家被恶魔打坏了。”
“那是我家。”柳顾惜没好气地指正。
“……只能暂时在柳姐这小住一会啦。”被噎住的至顿了好半响才说出后面的说辞,话里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
柳顾惜叹气,继续审视起眼睛框下的各种文件。
“柳姐近视吗?”
至开口。
“有一点。”
柳顾惜只有在办公的时候才会戴上这幅低度数眼睛,目的是方便保护视力。
龙之恶魔和十二生肖造成的影响远超想象,四条并列的街道内都受到了很大的破坏,甚至横列的下一条街还被完全烧毁。
所幸闫磊的判断起了很大作用,提前就有预感地扩大了隔离区域,要不然人数伤亡也会比现在严重太多太多。
对了,闫磊就是那个没鼻子男人的真名。
“我家是有多的房间,但是———”
“别担心,如果怕吃的不够我可以帮忙。”至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我的契约恶魔会做菜哦?很厉害吧。”
那种欲盖弥彰的话是怎么回事。
女文职人员摇头。
这家伙真是一点身为男性的常识都没有。
未婚的人怎么能和其他单身女性住一块呢?
“对了。”
至的声音再度传来,不过变得有点闷闷的。
柳顾惜抬眼一看,发现他又把书盖回脸上了。
“我很快就离开成都了。”
笔尖又停了下来。
“去哪?”柳顾惜发问道。
“我也不清楚。”
至翻了个身,书也跟着掉在沙发缝里。
“光熙说要带我去的,她也不是那种会好好解释明白的类型,问多了她会烦吧?”
柳顾惜脑中闪过只见过一面的那女人的脸。
确实感觉是这种类型。
就是见面时的对方看自己的第一眼有点怪怪的,直接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那种感觉柳顾惜相亲的时候也见过类似,不过那时对方的意思是【不是我的菜啊】。
“?”
等下。
还没等她多想,至又一次开口。
“都要分别了,我想说————”
“为什么要分别?”
她满脸不解。
“我是你的随行翻译官啊,肯定也要一起过去的。”
至躺着挠挠头。
欸?是这样吗?
来中国这段日子根本没有语言上的障碍,他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柳姐你喜欢打断人的这个习惯———”
“有意见?”
“没。”至摸索着扯出沙发缝里的书,“挺好的。”
“不过。”
话锋一转。
至坐了起来,够向茶几上从废墟里带出的惯用水杯。
“确实是要和有些人分别了啊。”
明天大概是最后一天去警察办公室了吧。
他端起水杯,摄入无味的凉水。
—————————————
“早上好。”
听见至从身后而来的呼唤,徐泽回过头。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那时,龙之恶魔让他退场时只踢断了徐泽的双腿。
“别担心,我没下死手”的意思,兴许是叫至不要分心等着快去用死亡的能力复活徐泽吧。
仔细想想,她确实是一开始就知道关于死亡和至的事情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去上早班,有什么感想吗?”
早晨的路上,至和平常一样在闲暇之余说着没什么营养的话,充当上班途中的闲聊。
走了十来步路,徐泽的话才悠悠响起。
“你还真是坦然呢。”
明明腿部的伤已经被治好,徐泽还是忘不了当时那瞬间面对龙之恶魔时看到的诡异笑容。
“明明那事才刚刚过去。”
至移远目光,毫不在意地承认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确实打不过她。”
第一次真心说出这种话而非玩笑,至多少有点陌生感。
“真的是差点就彻彻底底死掉了,最后还只能凭运气逃过一劫。与其消极感慨自己的好运才正常。”
“到了。”
徐泽打断他的话。
用的词和第一次到这时一样。
两人迈进警察局。
—————————————
不知不觉间,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也熟悉起来了。
只有到要离开的时候,大部分人心中才会发现近在咫尺的事实。
就像搬家一样。
一辈子不做出改变,就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自己对现状的习惯有多牢固和无法脱离。
大家都因为前天发生的事而忙得不可开交,恶魔猎人科忙不过来的事终究是托付了这边的普通警察帮忙。
只有那扇门静静地搁置在走廊尽头,里面依然传出安逸的气氛。
“早上好啊。”
至用一如既往的力道拧开门把手,感受着迎面而来和外面温度不一样的凉爽空调。
“啊,徐哥莫哥。”
一见至,小李就嚷嚷起来。
“那天你们俩去哪了啊?就我一个人在餐馆等了半天,后面实在是等不到就直接走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一拍头。
“哦,对。”
小王不满地插嘴,“那天我一进莫哥家里就遇到恶魔差点死了,他们没事就算万幸了你还搁那惦记着那逼餐馆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小李连连道歉。
“话说你们没事吧?听说闹挺大的,而且就在莫哥家旁边那一条街。”
“好心的恶魔猎人把王桉救了,不过他摔那一下也够呛。”
昨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用上班,要不然他们可能就会看到小王请假一天,那天小王因为脑震荡还躺家里呢。
和往常一样啊。
至拉出桌下的凳子,听着两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坐在上面。
徐泽也自顾自走到角落的沙发,从桌子上带走当天的报纸看了起来。
空调呼呼地吹。
对小王小李来说别无二样的一天很快就临近尾声,不知为何今天打牌时至输的场数格外的多。
钟表在一分一秒中移动指正,窗外闯进来的讨厌阳光也慢慢没法碍着徐泽的眼。
快下班了。
“咚。”
至突然从不知道哪里的地方掏出一瓶酒搁在桌上。
“我去,这这这这这个是……”
过了好几秒小王才认出那是什么牌子的酒,他只在梦中从商店里和收银员要过这个牌子,说话都结巴起来。
“前天欠你们的。”
至笑笑,“这可是高档货哦。”
“太破费了,太破费了哥。”
小李也不顾自己喝不了太浓的白酒了,直咽口水。
“我生日都没人送过这个,这个要多少?有没有一千啊?”
公安把酒推到两人面前。
“最后喝一顿吧。”
“好好好……唉?”
两人迫不及待伸去拿酒的手停了下来。
“最后?”
没有一个人没听清至略带落寂的那个词。
角落里的徐泽放下报纸。
“是啊。”
至摸摸鼻子,“我要离开成都了。”
“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事吗?”
小王顿时不知所措,也忘了桌上那瓶酒的事了。
“各种各样的事都不少。”
男人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身体倒是自觉地靠在椅背上。
两个小警察同时沉默了。
“那个……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也许可以帮上一点,我在香港赌场有个朋友。”
“又来了,你那个朋友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吧。”
“绝对存在,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他家打电话!”
两个活宝又开始因为无聊的小事争论起来,但心思都没有多放在嘴里说的事情上面。
至无奈地按住脖子。
“其实我是————”
“等下!”
小王大喝。
“我不想听你说你家的那些关系和家族斗争!只要告诉我们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可以了!”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认识不少道上兄弟的。”小李也很认真。
徐泽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
“好了好了。”
至打断他们,吸了口气后张开嘴。
“我就是那个外国来的恶魔猎人。”
骗了两人快四个月,他总算把这话说出来了。
他们会怎么样呢?诧异?害怕?还是说会怪我一直在骗人?
想象中的那些画面并没有出现。
“我说莫哥啊。”
小王微缩脖子,小李也眼神鄙夷。
“你是不是真把我们当傻子啊?”
徐泽默不作声地在后面点燃一根烟。
“啊?你们早就知道了吗?”
这回轮到至呆住了。
“你天天当恶魔猎人审查别人说谎,都不自己审查一下自己说的慌到底有多烂吗?”
其实脑子不比人差的警察这么说道。
还有这回事啊。
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至连自己糊弄过去的借口都忘了,因为本来就是随便捏造的。
“所以说前天那事?”
结合小王说的话,小李做确认道。
恶魔恰好出现在莫烨家里,而且还在找人。这一点说是巧合也太僵硬了。
“是我被恶魔打了。”
至苦笑着用手指指向自己。
两人发出“啧啧啧”的惊叹声。
“真夸张,那种场面换我早被打死一千遍了。”
好几条路现在又因为那天的战斗开始重修,房子更是搞踏了不知道多少座。成都政府赔安抚费都赔得有点手发软。
很快话题又变得悲伤起来。
“都已经混这么熟了你突然说要走,怪烦人的。”
“莫哥很对我胃口来着,之前还想结婚的时候叫你当个伴郎……算了,长的比我帅的还是别当伴郎了。”
说着说着,两人站起身。
“还坐在那干什么?”
听见小王这么问,至“啊?哦。”两声。
“去吃散伙饭啊。”
“欸?”
“欸什么欸,你今晚就要走吗?”
说的也是。
一回头,徐泽也默默跟在身后。
几人拿起白酒后关上灯,合拢大门。
办公室重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