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莎琳坚定的眼神与决绝的语气,让洁西卡不得不停下上马的动作,她开始思考着一个问题,不是诸如‘你这是怎么了、那家伙是谁、你为什么要救他。’这类常人第一时间就会关心的问题,她在想爱莎琳刚才说的一句话,‘他就是那名猎魔人。’
她其实已经联想到了一个答案,只是迟迟不敢确定,如果爱莎琳所言为实,那么她们现在面对着的家伙无疑就是传说中的‘枯萎者’。
相传有些与黑巫师关系密切的猎魔人会出于某种目的,以特别的方式收集圈养魔物的灵魂与意志,在必要时刻他们会让这些魔物的灵魂与意志进入自己的身体,来换取额外的力量赋予。
这传说便是洁西卡对枯萎者为数不多的了解之一,时至今日,她仍清楚地记得那名吟游诗人,在绘声绘色地讲述关于枯萎者的事迹时,曾用过一个绝佳的故事,来解释枯萎者这一存在。
‘娇小平庸的山菊公主,在庄园的花丛中显得毫不起眼,它没有蔷薇的美艳,没有郁金香的芬芳,也没有大丽花的花枝招展。’
‘在它苦恼时,一名魔鬼找到了它,许诺会弥补它的不足,并给它远超过其他花朵的诱人芬芳。’
‘山菊公主欣然答应,魔鬼让它在众多花束中脱颖而出,不论是大小还是花香,都让其他花朵显得黯然失色。’
‘山菊公主的芬芳吸引来众多人的围观欣赏,它傲然挺立,得意地享受着人们的赞许,但片刻后它突然发现人们眉头紧皱,纷纷掩鼻离开,一股浓烈的恶臭充斥在周围的空气中。’
‘它想挺直自己的腰杆,继续释放芬芳,却只能无力地垂在了地上,它发现自己的枝叶已腐败流脓,那浓烈的恶臭正是它所散发出来的,在意识的最后,它听到了魔鬼愉悦的笑声。’
盛放时有多璀璨夺目,枯萎时就有多恶臭不堪,这正是枯萎者这一存在的真实写照。
在清晨的阳光下,洁西卡看清了那魔物的样貌,除了人形的轮廓外,他现在的样子与人完全搭不上边。
漆黑如碳的身体上到处都是肿胀凸起的脉络,恶心渗人的瘤状物遍布全身,皮肤之下好像有无数蛆虫在蠕动,形成密密麻麻凸起的颗粒物。
最为可怖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细长干瘪拖在地面上,看不出手指的存在,活像一只昆虫的足肢,手拖在地上的一小截是他通身的唯一点异色,前端拖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看上去浸满了鲜血,且不断有丝丝絮状物从中脱落。
“好姑娘,听我的,这家伙太危险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立刻离开这里。”
爱莎琳面无表情地从马上翻了下来,用行动代替话语做出了回答。
“老师,您可以先走,回去告诉父亲,他的女儿正在履行自己应负的责任。”她看着自己的老师,露齿一笑,还沾染着血渍的脸颊泛起一对甜甜的梨窝。
洁西卡喜欢这个爱笑的女孩,欣赏自己这个心地善良秉性正直的学生,但对方此时的这个笑容,却让她感到异常的恐怖。
‘你疯了么?’她本想这么说,但一阵怪异的嘶嚎,与身前气流的涌动,让她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施法上。
在支起一张气盾暂时挡下那魔物的突进后,洁西卡终于有机会趁着那家伙张牙舞爪撕扯着气盾的时间,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你疯了么?没看到那家伙的样子?他已经没有任何做为人的思维了,就连沟通都无法沟通,你还谈什么拯救?爱莎琳,你到底是怎么了?”
“老师,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爱莎琳推开自己老师抓着她衣领的手,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他并不是没有思维,也不是无法沟通,恰恰正是因为他的思维,他的意志,他的坚持,我才能活下来,而现在,轮到我来救他了。”
洁西卡错愕地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学生走到气盾前。
“嘿,你还好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隔着气盾,伸出手想要抚摸对方的身体。
她看到对方左手和双脚那弯钩状的尖利趾爪,正在疯狂抓挠踢踏着气盾,那趾爪硕大且弯曲,与之前的那屠夫鸟竟有些相似。
‘她真的疯了。’
她扶着额头,神经隐隐作痛,愈是细想疼痛感就愈发强烈,她索性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开始琢磨起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倒是很快就有了答案,趁气盾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作为萨尔茨联邦首席术士顾问的洁西卡开始引导起魔法,这类魔法并不是她所擅长的类型,但却是每个术士都必须会一点的必修之课。
自己的学生仍旧呆愣地站在气盾前,说着那些无谓的话语,‘她这是怎么了?疯了之后眼睛也出现了幻觉吗?’
别说是站在气盾前直面那个令人作呕的魔物了,就是现在站在她身后的自己,都在竭力控制着眼睛不往那魔物的方向看,只要看上那张脸三秒钟,她感觉自己都会做一个月的噩梦。
其实洁西卡一直对自己学生的话不太相信,就算这名曾是猎魔人的魔物真的是救了爱莎琳,那么他的动机也很可疑,绝不可能是出自好意,她对猎魔人谈不上厌恶,但也绝没有好感。
这类家伙毫无诚信与信仰可言,完全是为利益所驱动的暴力机器,况且一个堕落为枯萎者的猎魔人,一个借用魔物力量,最终遭到如此强烈反噬的猎魔人,又怎么会是善类?
想到这里,她催动魔法的速率又快了一些。
“爱莎琳,你让开。”
“老师,您这是?”
爱莎琳回过头,一股扑面而来的灼热之息让她不禁眯起双眼。
“如你所见,我正准备拯救他。”洁西卡目光凛然,双手上下悬于小腹处,一团澎湃汹涌的火焰正积蓄其中,“我要结束他的痛苦,结束他的耻辱,一名猎魔人不该变成为这个样子。”
“这会害死他的,我不能让您这么做。”爱莎琳挡在气盾前,张开双手,用身体护住了那魔物的方向。
“啧。”洁西卡眉头紧皱,看来这次回去后,她必须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来给自己这位学生彻底地检查一番了。
在她眼里,爱莎琳这只是一个无谓的举动,她可以随意控制火焰的运行轨迹,在规划好发射路线后,她射出火球,火球以极快的速度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正当她准备取消气盾,让火球在气盾消失的瞬间就命中那魔物时,她突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自己支起的气盾已经消失了!
那家伙拖在地上的细长右臂此时正插在半空,由魔法编制汇聚而成的气盾骤然消散,最为恐怖的是,洁西卡察觉到自己赋予给气流的魔力,正在涌向那魔物的右臂,并不断渗入其中。
“跃迁!”
她的身体凭空消失,转瞬间就来到了爱莎琳身前,她一把拉过对方的手臂大力拽向自己身边,离开魔物的攻击范围,同时操控火球扑打在他身上。
“呃...呼,呼,呼。”她抱着爱莎琳,面色潮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毫无准备地瞬发闪烁跃迁,这种强度的施法她已经太久没有用过。
那天生克制魔物的火焰在击中那家伙后骤然爆发,凶猛的火舌席卷漫布他的全身,洁西卡看到那魔物不断在火焰中嘶吼挣扎,黑色的烟雾与呛鼻的恶臭一同传来,这让她稍微舒了口气。
她低下头,看到怀中的女孩直勾勾地盯着那团火焰,湿润的眼眸中映射着橘红色的火光。
‘结束了。’她本想作下这个判断,但那诡异的一幕却再度出现。
魔物停止了挣扎,本应将其燃烧殆尽的火焰也逐渐消退,直到化为从洁西卡手中发射出去的原本模样,被那魔物的右臂所吸收。
洁西卡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惊骇不已,经过火焰的席卷与净化,她终于看清了那只手臂,那大小,那模样,与魔物化的左臂截然不同,无疑是人类的手臂,然而让她产生以上情绪的,则是对方右臂原本拖在地上的那一截。
那是一柄细身的长剑,剑身细腻精致,应该是一把银剑,但它此刻却笼罩在一抹浓厚的幽蓝色光晕下,那是魔法的气息,而且极为强大,她不知道这魔法气息从何而来,但可以确定的是,对这柄剑施与魔法的那个人要远比自己强大。
“就是它,就是那柄剑。”
她怀中的爱莎琳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她,“我们要夺下那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