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那远方的监视者偷偷收起了枪,路明非回过了头,和绘梨衣隔着车窗对视,这种来往海边小站的列车居然还是老式的d51蒸汽机车,只是拖挂了新式的车厢。列车在启动中喷出浓密的白色蒸汽,像云一样在站台上流动。
路明非拍了拍车窗:“到松山市会有人接你的。”
“sakura不送我回东京了么?”绘梨衣拿小本子给路明非看。
“你家里人不会喜欢我的。”路明非说。
绘梨衣抱着毛茸茸的玩具熊,低下头去,长长的头发像是一件黑色的披风,把她和熊都笼罩在里面。
绘梨衣点点头,她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离别了,乘坐这列火车去东京还要几个小时,但路明非并不会陪她同行。
路明非板着脸,不再说话,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唯一能救她的办法就是送她回蛇岐八家,恺撒和楚子航肯定不会同意的,以秘党的行事原则来说,绘梨衣可以死,但不能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里......但路明非不在乎了。
那是个依恋着你的女孩啊,她很相信你,认为你是正人君子,跟你睡在一间房里却不怕你心怀不轨,她认真地听你讲屁话,好像你说起话来字字珠玑,她闷不作声地跟着你走,就像你的尾巴......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那么需要你......你怎么能看着她死呢?
想到这里,路明非无声地苦笑,不知不觉间,他似乎也逐渐习惯小恶魔的思考方式了。
他跟绘梨衣摆手,绘梨衣依旧低着头。火车启动了,绘梨衣忽然亮出了手中的小本子,原来她低头不是难过而是在奋笔疾书。
“sakura到底是谁?我以后去哪里找你?”她把小本子贴在玻璃上,整个人都趴在窗户上,满脸惶急。路明非从没见她那么急过。
路明非这才想起从头到尾绘梨衣都不知道他是谁是干什么的,大概深海相遇的那次蛇岐八家也没告诉她说深海里你也许会看见几具奇奇怪怪的尸体,那是学院本部派来的神经病。
这么多天她就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东京城里到处乱逛,跟他同桌用餐同屋而睡,甚至换衣服也不太避着他,这种姑娘也真是够没脑子的。
灯火通明的铁龙发出呜呜的鸣声驶出车站,绘梨衣一直站在窗口,抱着轻松熊,抓着毛茸茸的熊爪挥手。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投进月台上的公用电话里,拨通了写在小本子上的电话号码:“象龟么?派人去接你妹妹吧,她在从梅津寺町回东京的火车上,9:45的末班车。”
他没有等待源稚生的回答就挂断了电话,拍拍屁股上的灰,摸出车钥匙,晃晃悠悠地向着观海木屋那边走去,楚子航跟凯撒都在那边,他早就发现了,反正他也没给自己买回东京的车票,刚好他们三个人一起搭个便车回去。
可在他从电话亭里走出来的时候,腰却忽然垮了下来,像是忽然间被抽走了脊椎的狗一样。
可现在绘梨衣大概也看不到他了,所以他也不装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赤名莉香,她是在一场夕阳中逃离曾经刻骨铭心的东京爱情故事,一路上都满脸笑容地陪小孩子说话,直到那张旧照片从包里滑了出来......她忽然愣住了,仿佛听见淹没世界的马蹄声追着火车而来......那是她和男人的往事,她竭力逃离的过去,可最后那些往事还是追上了她,如狂奔的野马群踏过她的脑海,坚硬的铁蹄在脑神经上敲打出巨大的疼痛......她靠在这些镜面一样光滑的长椅上,旁若无人地哭了起来。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这么想的时候,手边的手机却嘟得响起,路明非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忽然间愣住了。
那是一条消息,小恶魔发给他的消息:
消息下面还附带了一张图片,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张图片是某个手机的屏保,手机屏幕上是爱媛县的山,路明非的背影坐在夕阳下的神社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偷拍的。
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无声地咧开嘴笑了。他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在另外一个人的世界里都是那么重要,原来不只是他会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悄悄地出神。
路明非忽然间转过了身,向着列车开走的方向跑了出去。
以前他看到电影那段的时候总觉得很傻逼,明明你们俩都互相喜欢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错过呢?为什么不能再争取一下,再努力一下呢?为什么要逃离自己的爱情呢?
如果是换了那些爱情电影的话,这个时候大概就是要以悲剧收尾了,主人公傻傻在列车后面追了一会儿,但是却根本追不上,只能遗憾地看着自己的爱情消失在夕阳那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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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列车之中,女孩抱着轻松熊,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像之前出来时那样东张西望了,似乎是忽然间对外面的世界失去了新奇感一样,就像是被叮嘱了“乖乖坐好”的小女孩一样,乖巧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回家。
她紧紧搂着轻松熊,却只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笃笃,”
就在这时,轻轻的声响在她身后响起。
“笃笃,”
“笃笃,”
终于,大概是察觉到那声音是在呼唤她吗?女孩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或许此时已经联想到恐怖片场那边了吧,但是女孩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眨着略显迷茫的双眼,缓缓转身向着身后看去。
然后,她看到,在她身后的玻璃外面,有人正趴在列车顶上,向着下面探出半个身子,正在窗户外面耐心地敲着玻璃,见到绘梨衣转过身,那人还做了一个鬼脸:
“RUA~~!怪兽出来啦!怎么样,怕不怕?”
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迅速低下头,拿出了自己的小本子,在上面奋笔疾书,随后目光认真地举起了小本子。
不知是回应,还是单纯地念出了那行话,男孩微笑着看着她,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