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这是他的名字。
不知从何时起，亦不知从何人开始，遗忘了一切，乃至于名字连同着自身过往一齐随着人性流逝而烟消云散的他获得了如此称谓。
算不上荣誉，也不是耻辱，用不含褒义与贬义的词汇来形容他反倒是相当贴切。
毕竟，灰烬终归是灰烬，再怎么灼热或耀眼的灰烬也只是一堆柴薪燃烧过后剩下尘埃罢了。
说到底，薪火的残渣是成不了王的。
一个连作为柴薪的资格都已失去的不死人又怎能燃烧？
就算继承火焰，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徒劳无功而已。
灰烬厌恶这种残虐无情的命运。
可世上从没有第二条路供他选择。
“......”
“灰烬先生，你身上的伤好了吗？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回屋里去吧。虽然村里没多少东西，但照顾下过路的流浪者还是做得到的。”
他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是昨天晚上那个好心照顾自己的鹿角少女走了过来。
“千万别逞强，要是二次受伤就难办了。村里没医生，要是再出什么意外的话......”
不，说不定还是有的。
灰烬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看向并不明媚，但比起死气沉沉的罗德兰还要好上千万倍的天空，任由阳光撒在自己破败老旧的盔甲上。
他感到许久未曾享受过的暖意渗入四肢，驱散了体内先前令人无比痛苦的燥热，连同那道喋喋不休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终于能停下休息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灰烬先生？”
收回自己盯着太阳发呆的视线，觉得「先生」这个名号太过言重的灰烬低下头，想要纠正阿丽娜对自己的称呼。
不过在他看过去时，另一道带着剑与盾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不必多言，现在向他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晚与他说好要把武器交还原主的塔露拉。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柄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银铸直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剑鞘也如朴素的剑身那般简易耐用。
只是看她小心翼翼握住剑柄的模样，灰烬就能猜出她昨晚肯定不小心触摸到了蕴含太阳之力的剑身，再被其中因偏执而留下的力量给电上了那么几下。
而她提着的盾牌和素净质朴的直剑不同，它由天蓝色的钢面打底，盾牌表层与边缘刻上了黄金般的图纹，形貌典雅优美的金色蔷薇则在太阳之下静静闪耀。
但不知怎么，盾牌的徽章上总有一两道若隐若现的青蓝色纹路流动，仿佛其中也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般，显得尤为奇特。
只可惜剑与盾牌的状态都不怎么完好，永无止境的命运给它们刻上了累累疤痕。
哪怕只是观摩这些触目惊心的磨损，也能推测出其使用者所经历过的艰苦战斗与漫长旅程。
这两件装备或许是灰烬身上唯二能让别人看出他曾经是个骑士的东西了，如果不提及他身上看上去就破破烂烂的亡命骑士盔甲的话。
“......谢谢。”
过了半会，还是不适应讲话的灰烬像新生儿初学言语般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感谢的话语，他已经在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塔露拉没多说什么，她只是走近，将图纹盾与太阳直剑交到了灰烬手上。
“别误会，你之前的解释还不足以打消我们对你的疑虑。只是我们现在姑且选择相信你而已，如果你做出什么——”
“我不会的。”
轻轻抚摸陪伴了自己许久时日的老伙计，将盾牌与剑重新归位的灰烬摇了摇头，用他那瓮声瓮气的嗓音说道。
“什么？”
“我保证。”
灰烬从不说谎，尽管记忆一片空白，他也仍旧坚信着自己的诚实。
这不什么记不记得住的问题，而是他本人为人处世的原则。
即使活得再久再长，只要还有一丝理智，他就不会做出违背本心的抉择。
“......”
似乎是他的回答太过正经，也可能是塔露拉想从他弯折翘曲的头盔下看出他的真心实意，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她在审视面前对外人不带丝毫恶意的骑士，可凝视许久后，她只看见了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他兴许什么都没想，兴许想得太多，多到难以表现出来的程度。
“只此一次机会，倘若——”
“好啦，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早餐都快凉了，还不过来吃。”
又一次，塔露拉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不过她找谁撒气都不可能对自家的革命伙伴阿丽娜发火，特别是对方手上还套着一双用于接触烤炉的毛毡手套的情况下。
“今天我特意多做了一份，但家里也没多少东西了。塔露拉，要是你今天有空的话，就去隔壁村换点吧。”
不清楚阿丽娜是否旁听了两人交流的全过程，但看她面带笑意的样子，她肯定或多或少偷听了一点。
但塔露拉并不介意，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隐瞒。
“好...今天吃的什么？”
“还是昨天晚上剩下的那些，我再多烤了点面包，应该够我们三个人吃。”
她朝阿丽娜点了点头，然后回身走向她们到此之后新建的小木屋。
不过还没走上几步，她又停下了。
“灰烬阁下，你不跟我们一起来么？”
她回头看了眼，沉默寡言的灰烬仍站在原地，好像没听到阿丽娜的呼喊般，不为所动。
“......？”
让她更疑惑的是，灰烬没有回应，他只是歪了歪头，耸起肩膀，显出一副很是不解的模样。
但没过多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恍然大悟地扬起了脑袋。
“你们是人类？”
这回轮到阿丽娜与塔露拉不知所以了，她们两个面面相觑，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面前仿佛理所当然的灰烬，点了下头。
“有什么问题吗？”
“...是我失言了。”
灰烬再次抬头，望向天空中无比真切的太阳，在确认自己并非困于幻境后，缓缓闭上了双眼，像在回忆着什么。
——愿您能找到安歇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