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无法呼吸。
他的双眼是睁着的,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厚重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勉强缓缓抽进一口气,口鼻里填满了死亡和腐败的味道,如同置身于停尸间。
空气中还有些别的东西,一种微弱、辛辣、带着炙热的气体,正在偷偷爬进他的肺。
他尝试挣扎,稍后听到某种重物落地,是死气沉沉的肢体摔落进泥里的声音。
黑暗一块块褪去,他渐渐看清自己的糟糕困境。
被打碎的板甲,血迹斑斑的破布,被蹂躏后冰冷了无生机的尸体。
当然,还有一轮高挂在阴暗天空中的黑暗之环。
自己兴许是死了,但还没死透,受诅咒而踏上巡礼之路的不死人总是这样。
“咳......”
骑士伸手往腰间摸去,可他什么也没抓到,反而是胸口传来的焚身之痛再度加剧。
又要死了,他如此想到。
他认命般地闭上眼,不再去看眼前或身旁之物,静候自己的灵魂化为余烬,再在将熄的篝火旁汇聚苏醒。
但就在身体随着火焰一同膨胀,即将归于虚无之际,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一道熟悉的声音,回荡在他脑海里,摇撼着他的每一根骨头。
“——■■!别放弃!”
“嗬——!”
骑士猛地弹坐起来,大口呼吸,抽了满满一腔凉气。
他的双眼快速四下打量,在这没有光照进来的房间里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根据物体的轮廓,他大致能推测出自己现在所躺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一间普通且又稀松平常的小木屋。
不是阴冷又潮湿的传火祭祀场,也不是干燥而闷热的初始火炉,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木房子,仅此而已。
一个简单易懂的事实,将这片场景收进眼底的骑士理解到,这里并不是他在梦中见到的那片天空,也不是屋外寒冷的冰天雪地。
至少,这个地方不是罗德兰。
过了一会,他猛烈的心跳平复下来,思绪也开始冷静。
他已不记得上次死亡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自己有哪次死亡不苏醒在篝火边上。
众多疑惑出现在他的脑中,先前思而不得的,现在不清不白的,统统混杂在一起,填满了他脑内思索的全部空隙。
不过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答案,仅凭思考就能明晰事理的人在这个世上属于少数,而他并非那些天资卓越的智者。
于是,在沉寂片刻后,他再次尝试像之前那般爬起。
但还没等他用几乎折断的肢体成功从干草铺就的床铺上挪开身子,房间的老旧木门忽地被人拉开了一条缝隙。
黯淡的烛火从门缝后透出,伴随着「吱呀」响动的门轴扭转声,一个手提简易烛台的女性出现房间门口。
“骑士先生,你醒了?”
被称呼为骑士的不死人抬头望去,看到眼前的女性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人类模样,而是头顶长着两支鹿角的独特形貌。
虽然有些奇异,但还没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作为见多识广的老不死人,他早在许久之前就见过比眼前这个还要让人错愕的怪异事物了。
“嗯......”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长久以来的孤独之旅让他养成了寡言少语的沉默习惯,以至于见到其他还有神智的生物时说话变得磕磕绊绊,想半天也凑不出一句逻辑完善的语句。
与其让他人感到疑惑,还不如干脆闭嘴来得实在。
“那个...我叫阿丽娜,我和我的伙伴在山脚下发现了你。因为你那时已经没有意识了,所以我们就把你带了回来。”
看样子自己是被谁给救了。
不过这样说也不准确,不死人本就没有长眠这一选项,连死亡都不曾拥有,何谈获救?
“啊,对了,请问你现在好点了吗?”
回应面前少女的仍是沉默。
骑士不知从何开口,他干看着阿丽娜端着烛台缓步走到床边,然后用一根用过的火柴借火点燃了床头柜上的蜡烛。
不过少女未被他的缄默所感染,在放下不断滴蜡的烛台后,她坐到了床旁的一张椅子上。
“请问先生你现在还难受吗?还是伤到了肺,所以没办法开口说话?”
拍拍由粗麻布缝制成的农民长裙,阿丽娜主动凑上前,显出一副很是关切的神色。
只是,骑士以前从未承受过这般真挚的关心。
在他面对眼前看似纯善的鹿角少女时,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沉默终究是不礼貌的,所以他僵硬地摇了摇头,算作对她关心的回应。
“是这样吗?。”
阿丽娜顿了顿,看面前之人并无大碍的样子,接着说道。
“骑士先生,因为你之前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也不敢随便动你身上的盔甲,所以没办法帮你做更加详细的治疗。”
“要是你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是疼着的,请说出来,我们会尽力帮忙。”
听到这里,沉默不语的不死人忽地想起一件事。
他同时伸手摸向背后与腰间,想要触碰那两个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物件,想把它们握在手中,就像他过去试图掌握命运那般。
可他摸了个空,正如他曾经妄图抓住命运一样。
剑与盾牌并不在那里,也不在任何视线可及的地方。
“骑士先生?”
“我的剑...还有盾牌......在哪?”
正如他所料,在沉寂许久后,他连说话都变得生涩。
喉咙仿佛生锈的弹簧,压缩半天也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声色也像老化严重的机器,沙哑到几乎刺耳的境地。
不过少女并未嘲笑骑士的迟钝,她很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诉求。
“要问那个的话......”
就在这时,半掩着的老旧木门再次被人推开。
“它们都在我这里,不知名的流浪骑士。”
腰间别着一把快要有一人高大的黑色大剑,头顶长有两角,身后拖着尾巴,浑身散发着龙类生物威慑气场的女性昂首阔步走入了房间。
“我是塔露拉,请告诉我你的名字,骑士阁下。”
“我的...名字......?”
“恕我直言,阁下。我们无法将信任托付给一位连自身名号都不敢答复的骑士身上,如果可以,还请告诉我们你的名谓。”
“......”
“阁下,倘若你真的......”
“...灰烬,他们都这么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