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哎……”
抬起脸,换了身修女服的‘女孩’用血污遮掩的眼,注视天空那如涂鸦般的太阳。
“你说,如果换个性别的话,如果我是个女孩子的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一切悲伤的事情都不会出现,一切荒诞的结果都不会产生,我还是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去享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我本该如此的那样……”
“不会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如果』。”
男人低着头,第一次,打断了男孩的侃侃而谈。
“……是的……”
脸上的血污似乎又浓郁了几分,男孩伸手,将被血染红的洁白头纱扯下,随意扔在一边。
“这个世界,不需要『如果』。”
“『仇恨』、『愤怒』都无所谓,只要『活下去』就足够了……”
微微扯开身上宽大的修女服,男孩躺在草地上,翘起嘴角,如此评价:
“咱们可真恶心啊,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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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
睁开眼时,刚好可以看见从前挡风玻璃下升起的太阳。
阳光撒在脸上的感觉,就像被谁轻抚脸颊,温暖得不可思议。
“呼……”
“……什么声音?”
向右看去,钟琴看见的……
是副驾驶座位上,头贴着车窗,睡得很熟的白发女孩。
可即使这样沉沉睡着,女孩仍把泡面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放下。
“……符瑟?”
“唔……哎……太阳出来了?”
似乎是在睡梦里听到了男人喊自己名字,符瑟抬头,揉揉眼睛,打着哈欠问道。
“嗯,太阳出来了。”
“什么时候吃饭呀……”
“现在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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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溜……素一嗦,咱们咬曲拉里?”
“下一个人类聚集地离这里不远,我去看看能不能……”
往火里扔柴火的动作一顿,钟琴转头,愣愣地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符瑟,终于反应过来:
“你不是……”
“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拒绝!再提的话我就咬你了啊!”
用筷子指向男人,女孩露出虎牙,‘恶狠狠’地威胁道。
“……哦。”
也不知道是真吃这套还是并不在乎,男人应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唔……”
“总,总之,我跟着你肯定是有目的的,在那之前,你别想赶我……咳,咳咳咳……”
“……”
看着掐着喉咙猛咳的符瑟,男人思考了一会,将手里的水杯递了过去。
“咳……咕……呛到的感觉好难受……”
放下杯子,符瑟拍了拍胸口,脸上还挂着泪。
“嗯,看刚才的脸色,要是晚一点的话,大概会成为第一个被泡面呛死的丧尸。”
“呜……好衰的死法……”
摸摸下巴,符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狠狠摇了摇头。
“……噗。”
“哎你这家伙,太过分了吧,这时候要安慰我才对呀!”
佯装生气,符瑟抬起拳头,重重锤了锤男人的手臂。
“呜啊啊,手,断掉了啊!”
“啊啊啊……我我我没用多少力气啊,你没事……”
凑上前,符瑟却并没有看到男人的手有什么异常。
正疑惑时,抬头,看见的……
是努力憋笑的男人。
“……喂~我生气了哦?”
“噗,哈哈哈……好了好了,符瑟,我不笑了,咱们该走了。”
站起身把火堆弄灭,男人收拾好东西,说话间已经迈开腿,走向了停在不远的车子。
“等我一下呀……”
跟上男人,与钟琴并排走着,符瑟似乎听见了什么。
符瑟抬头,果不其然,女孩看见的……
是男人憋笑的脸。
“……!”
鼓起脸,符瑟抬脚,‘狠狠’踹了下男人的小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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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那我走了?”
停下车,钟琴拉上手刹,对副驾驶上抱着臂,不太想搭理自己的符瑟问。
“……等一下。”
在男人打开车门前,女孩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嗯?需要我切只手当零食吗?”
“我又不是脑子里只知道吃的家伙,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啊!”
女孩气呼呼的,但还是很快收起情绪,认真地对男人说道:
“里面好像有丧尸,你小心一点。”
“我也不太肯定,因为我没办法控制,要么是我的错觉,要么……里面的是和我现在的身体一个级别的高级丧尸。”
咬了咬下唇,女孩终于还是流露出了担忧:
“如果有什么问题就赶紧出来,咱们去其他地方……人类聚集处又不止这一个,没必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伸出手,男人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
“我又不傻,真出问题肯定会跑的啊,对不对?”
“你有空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咱们今晚吃什么,刚才那一顿饭咱们的泡面可见底了啊,不啃我咱们就真的只能煮草吃了。”
“唔……我吃的才不多……”
弱弱地反驳着,女孩偏过脸,小声说道:
“……你一定要回来啊。”
“……停一下,符瑟,这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太怪了,你这样我都有点怕了……”
打开车门,男人下车,关门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车门拉开:
“那我走了,你好好看车,车钥匙在车里空调就不会关,觉得喘不上气就打开门,饿了就开罐头,知道了吗?”
“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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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安全区』原本是个工厂,很大很大的工厂。
你能看见很多灾变前那个时代的遗物:废弃机器堆成的高墙,建筑垃圾组成的矮塔,混凝土里没有诗歌与鲜花,在那些垃圾里,也许还能翻到几个谎言,和无数梦想的残渣。
可钟琴不在乎。
他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更好的路走啊……”
在机器里爬行,躲过那些被刻意隐藏的陷阱,钟琴又一回感受到了这『特权』的不方便。
基本上,所有的人类聚集地都会留一条潜在的路,目的,就是为了像钟琴这样的人能进出其中,接取任务。
每个人都会在干这行的时候得到一张图,图上画了各个聚集地的隐藏道路和回避陷阱的办法,可以说这玩意关乎自己的命,哪怕忘了自己的名字,这东西也是绝对不能忘的。
“也该庆幸那东西丧尸看不懂,毕竟这环境,也只有丧尸能受得了。”
终于见了光,男人拍拍身上的灰土,从地上站起了身。
“……”
大厅里亮着灯,周围干净整洁,但钟琴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不安。
就好像是……自己要无法控制的,失去什么一样。
“有人在吗?”
“我是来加入这里的新人,有个能容身的地方就可以了,外面的是我的同伴,能让我们加入这里吗?”
“……没人?”
在大厅里走了走,钟琴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虽然被清理过,但地上还是残留了一小片已经发暗的血迹。
血迹或许不足为奇,但……血迹旁边,已经开始出现的白色菌类呢?
那可是不属于人类的孢子,那可是,丧尸的标配啊。
“……”
沉默着,钟琴又向里面走了走,直到站到了一扇被砸开的门前探头,在里面看见的……
是已经被啃咬到面目全非的尸体,和正在大快朵颐的『食客』们。
已经不用再去寻找了。
无论是那种可能,都向钟琴告知:
『该走了』
于是,钟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向了大门。
他有什么理由不跑呢?
外面可还有个吃货等他去做饭啊,安全区也不止一个,他怎么说,也得『活下去』啊。
在走到大厅中央时,钟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门内,食客们大动作一僵,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开始沉闷的嘶吼。
就在钟琴准备好跑的时候,那些丧尸的身体炸开,血肉飞溅。
“……”
看着滚落到脚下的眼球,钟琴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吐还是该立马撒开腿跑。
而就在他纠结的时候,门内的血肉聚集,贴附在那面目全非的尸体上,眨眼,那具尸体变得完好,生动……『栩栩如生』。
好吧,不是『如』。
『尸体』站起身,晃了晃脖子,在让人牙酸的声音里抬起头,看向了门外大厅中央的钟琴。
“……”
让钟琴愣在原地的,不是尸体复活的奇迹,而是在对方抬头后,那张熟悉的脸。
“啊……”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他,咧开嘴,笑着说:
“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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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在开始时,名字为钟琴的个体身上,只有名为仇恨的火焰肆虐。
你很难想象如果他遇到自己所仇恨的那个人会做些什么——你总不会希望,一个靠切自己的肢体脱身的人理智吧?
然而,『世事弄人』。
仇恨并没有得到宣泄的契机,直到仇恨的火焰将他的精神焚烧得满目疮痍,他也没有再见到他想要复仇的对象。
而比仇恨最先微弱的,是『求生欲』。
电击,割腕,毒药,爆炸,枭首,自焚……
为了回避仇恨带来的痛苦,继续将仇恨燃,他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他倒在路边,再不能欺骗自己为止。
然而,何其幸运。
在那天,一个女孩走进了他。
你可以看见上帝加身于她的不公:无论是手腕佐证家暴的伤痕,还是将她锁在心中的病理,无一不是可悲加注的注释。
可就是这样的她,在那天,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了钟琴。
小孩子或许不理解食物的可贵,又或许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那对钟琴来说,根本不重要。
任何的慷慨,如果非要追溯动机,何尝不是对这份赤诚的践踏。
钟琴只知道,那天,一位天使将他从仇恨中救赎,将他生存的火焰点燃。
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
……是了,他已经放下了仇恨。
即使『娜娜』已死,他也没有必要,再回到过去,被仇恨覆裹。
只是,毕竟『世事弄人』。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挣扎再三,决定放下仇恨的钟琴,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吧?你到底有什么理由,对我做那样的事?”
“……”
对面,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类的家伙思考了一下,用刚刚恢复的嘴笑着,一字一句地回答:
“因为……我爱你啊……小琴。”
脑内一下子像爆炸了一样。
身边的一切变了模样。
男孩站在钟琴面前,背着手,将水果刀藏在身后。
“……你已经没必要再复仇了,不是吗?”
“他已经受到了惩罚,还有什么比死不了更加可怕的东西呢……你应该也理解吧?”
“不是还有人在等你吗?你不是已经决定放下仇恨了吗?”
“他还有理智,而且我看见了不少灾变前的肉罐头……真正的肉,放下仇恨,也许他会把罐头给你呢?”
“再复仇的话,你的能力会消失的啊,你不怕死吗?”
“毕竟……他……”
“……给我。”
伸出手,满脸刀疤的男人这样说着,再无一份理性留存。
“……这样啊……”
刚想抬起手,男孩又迟疑了一会,用袖子擦了擦脸。
血迹彻底被抹消,露出了男孩,像猫猫一样眼眸。
很难理解,或许造物主在创造一切名词的时候都造了一个参照物。
而现在,如猫猫一样的男孩,就是『可爱』这个词的代名。
在男人接过刀后,男孩伸出手,轻轻顶住嘴角:
“那么,愉快的复仇吧~”
回到现实,钟琴咬牙,将匕首抽出,向对面仍在微笑的男人冲去。
“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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