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似乎很喜欢梅津寺町的落日景色,这让路明非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抱着巨大的轻松熊,低垂眼帘,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猫。
路明非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高中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想法,觉得这个世界冰冷又坚硬,这个世界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所以他才会坐在谁也找不到他的天台上,一坐几个小时。
后来他遇到那帮尖帽子的时候,他感觉世界对于自己的敌意似乎减淡那么一些了,他也可以被关心他的人们围在中央,像是在一个大家庭之中,兄长们宠溺小弟般牵引着奔跑。
可后来兄长们都逝去了,在逝去之前,他们推开了他。
他也想过,实际上兄长们推开他,只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出于对他的爱护,所以并不想要他步上与他们相同的末路。
是我不够出色吗?是我还太过幼稚吗?是我没有那份觉悟吗?是我还不配与你们一同并肩,荣耀地抗击深渊到最后,所以你们推开了我吗?
这是他们的关爱,但同时也是不被他们所认可的证明。
如果连他们都不认可自己,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世界可能不是不喜欢他,恰恰相反,世界可能对他钟爱得多。
只不过在世界眼中,他是一个总说着白烂话的丑角,一个在舞台上哗众取宠的小丑,正因如此,他才更受喜爱。
有谁会讨厌一个能给自己带来乐趣的家伙呢?
可小丑就是小丑,再喜欢,也是小丑。
如果你不愿意当小丑的话,那么你就不再被喜欢了。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知道自己的地位,如果不愿滑稽一辈子的话,那就去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吧,静静地生长也静静地枯萎,像一株野蒲公英,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结束。
“我会给大家添麻烦,我也给sakura添了麻烦。”绘梨衣又写。
“是我太任性了,非要从家里跑出来。”
“我早就该回去了......不过还是很高兴。”
看路明非不回答,绘梨衣就自顾自地往下写,开始她写了还亮出来给路明非看,到最后她就只是奋笔疾书,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无声地自言自语。
“这里很漂亮,早知道第一天就该来这里。谢谢sakura,谢谢你......”
“不是。”
绘梨衣愣了一下。
“不是。”路明非重复。
绘梨衣抬起头,对上了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歪着脑袋看她,神色难得地认真:“别以为出来看看就能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还糊里糊涂的,你才跑出来几天就了解了?”
绘梨衣显得有些局促,过去的几天里路明非对她一直说得上是百依百顺,从来没有一句否定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说错或者做错了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低下头去抓着裙摆。
“然后呢?”绘梨衣竖起小本子。
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只要路明非开讲她就会竖起耳朵摆出听课的架势,路明非一中断她就问然后呢,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讲的话很重要。
“这个世界有多大,取决于你认识多少人,你每认识一个人,世界对你来说就会变大一些。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城市,有东京、巴黎、开罗、伦敦、伊斯坦布尔......但很多城市对你来说只是名字罢了,你没去过那里,那里也没有你想要拜访的人,所以它们其实不属于你的世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但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属于你的世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可真正属于你的世界其实是很小的,只是你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和见过的落日,还有会在乎你死活的朋友。”
但即便如此,即便最后落下个遍体鳞伤,他也不会后悔有过这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