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一个,叫古诚的人吗?”亚瑟凑近一步,这次是他主动贴近歌蕾蒂娅了。
歌蕾蒂娅的眼里明显出现了厌恶,她无所畏惧地和亚瑟对视着,或者说,她细细打量着亚瑟。
“认识,一个疯子。”她的眼神扫过亚瑟的脖颈,一股微妙的感觉袭上亚瑟心头。
亚瑟后退一步,重新空出了安全距离,但他们两个人还是很近。
“他来叙拉古,干什么?”亚瑟压低了声音,殊不知他们两个人在外人看来有多亲密。
“来找你...亚瑟。”歌蕾蒂娅伸出手,环上了狼的脖颈。她凑的很近,吐息声就在耳边,从她嘴里吹出的微风撩动起亚瑟的几根头发。“他追着你过来的,我也是。”
她松开手,看着亚瑟凝重的表情,整理了一下帽子:“现在,您知道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了吧。陆上人的政治,我虽然不感兴趣,但好歹也是明白的。除了我们,可是还有更多的猎食者,看着这里的肥肉呢。”
她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亚瑟,声音依然清晰。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我不关心政治,我只在乎那些怪物。亚瑟先生,我会追杀那个疯子,而你的决定,看你自己了。”
亚瑟吐出胸中的一股浊气,他很想抽烟,但他在克制自己,这种克制让他专注于身体,而不是那些该死的,抽象的,肮脏的事情。
“魏彦吾...特雷西斯......古诚”亚瑟摇了摇头,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精明。
古诚,必须解决,他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必须拆掉。
“喂,亚瑟?”某个喝的醉醺醺的人叫出了他的名字,让亚瑟猛地回头。
“卡莉?你怎么出来了?”亚瑟急忙走过去,试图搀扶她,但他刚碰到卡莉的手,滚烫的温度让亚瑟心头一颤。
“喝出事了?”亚瑟嘀咕着,有些拿捏不定。
他架起晃晃悠悠的卡莉,准备给她送回家,她好像感觉到了亚瑟的意图,整个人直接摊到了亚瑟身上。
亚瑟感觉身上一重,赶忙扶好这个摆烂的家伙,小声抱怨了一句:“你还真沉。”
卡莉一巴掌糊到了他的头上,睁开满是醉意的眼睛,杀气还是传递到了亚瑟的心里。那个目光赤裸裸的写着:你再说个试试。
亚瑟咳嗽一声,转移目光,专心当起贴心拐杖,但又有谁知道他曾经可是被拖回去的呢。
他架着卡莉,慢慢走在七丘的街头,深夜的风带来了黎明的气息,让卡莉慢慢从醉酒状态清醒过来。
亚瑟忽然拍拍她的肩,卡莉扭头看向亚瑟,他灰色的双眼看着远方,卡莉从那眼瞳里看见了一抹白光。
卡莉看向亚瑟眼中的光芒,天边泛起的白色同样进入她的双眼,朝日刚刚露出天空,青白占据了那天边的交界线。
“卡莉,好看吗?”亚瑟轻轻问了她一句。
“嗯,确实好看。”卡莉回了他一句,然后又瞥了他一眼。
亚瑟总觉得她有啥话要说,但好像又不想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了,能自己走了吧?”亚瑟松开了手,让卡莉自己站住。
“走了,回去睡一觉。”卡莉伸了个懒腰,自顾自走上了回家的道路,留亚瑟一个人看着她离开。
亚瑟在清冷的街道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侧头看向了身后。
“跟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瘦弱青年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什么都瞒不住教父的眼睛呢。”他耸耸肩,忽视了亚瑟渗透出的冷冽杀气。
“古诚,欢迎来到叙拉古。”亚瑟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疯子。
亚瑟!愤怒了!
“你想怎么死呢,古诚?”亚瑟厮磨了一下牙齿,发出仿佛野兽的低吼。
纯粹的杀意和野性狠狠敲打着古诚的心!
这感觉,比那些野兽更恐怖,就如同被一头巨兽盯上,时刻准备吃掉自己,古诚不由自主的想着。
被啃下手臂,打爆头颅,贯穿腹部,任何死法都在这一刻一起冲入大脑,让他为之沸腾!
但他不准备这么早死,他轻笑了一下,即使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他还保持着所谓的优雅。
“教父,你做过梦吗?一个美好,甜蜜的梦。”古诚张开双臂,双手又猛然合十,好像在为谁祈祷。
“一个给你的梦,一个小礼物,亚瑟先生。”
亚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祷告姿势而愣了一下,然后就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愣神,将一切改变了。
他看见了,一片血海。
血色的海洋散发出腥甜的气味,刮起的海风带着无数的哀嚎声。在那深不见底的血色海洋中,一具又一具尸体漂浮在海上。
他们有些浮肿不堪,有些裸露着惨白的骨头,有些身体极度扭曲变形。
这些人里面,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西装革履的公务员,有穿着礼服的西西里人,有粗布衣服的农民……无数的人漂在这无法看见尽头的海洋。
“瞧瞧,你杀了多少人,亚瑟。”这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正是他自己的声音。
“政府的人,讨饭的人,种地的人……你还要杀死多少人呢?感染者,普通人,战士,孩子……你还要亲手践踏多少条生命?”
这是职责,这是诘问,这是自己良心的拷打。
“他们很多人有罪,可也有很多人无罪。你亲手杀死的人,还有那些间接害死的人。他们的死,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的野心。”
亚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的怒火,再也燃烧不起来了。
“看啊,亚瑟,你背负的罪,到底有多少。”
无数尸首猛然抬头,看着那个把自己投入地狱的男人。怨恨,不甘,愤怒......数不清的恶意冲向了他。没有言语,没有声音,只有凝视。
亚瑟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时间就是这样,人也总是这样。当初做过的事,会在时间的延长下,在意识的反复下,一遍又一遍的经历。
时间让细节模糊不清,意识让情感放大。
曾经做过的一件错事,多年之后,再度回想起,就会有无尽的懊恼。曾经愤怒过的事,多年之后,再度回想,就会有更加强烈的愤怒。
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经历这样的痛苦。
亚瑟,理所应当的,在这份痛苦之下,低头了。
黑帮的暴徒,草芥人命,无恶不作。可是,他们也是人,他们也会回忆,也会为自己以前的罪行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