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爷爷举办的是典型的中式葬礼。
花圈铺遍的大厅中央,爷爷的遗体躺在堆满纸花纸钱的冰馆内,正面的墙上挂着黑白遗照,苹果猪肉之类的贡品静静摆在寥寥的香烛烟里。
墙边丧事一条龙的团队卖力地吹着唢呐,时不时用金属盖子拍出震得脑瓜子嗡嗡响的声音,诡异凄婉的丧词念经般缠绕在灵堂里。
云月明披麻戴孝安静地站在棺材旁,发呆似的凝望冰棺内爷爷的仪容。
经过入殓师一晚的辛勤工作,爷爷的脸白净得好似二十岁的大小伙,灰白干枯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皮肤上的老人斑也被遮掩得不见分毫。
云月明有时甚至会觉得爷爷还没有死,只是像往常一样安详地午睡一样。
如果不是他亲看到爷爷的灵魂从他的身体里坐起来的话。
来不及说一句话,云月明望着爷爷的灵魂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向不知多远的天空,在夜色中渐渐消却了轮廓。
那一刻,云月明终于感觉到刻骨的寂寞,那种世上再也没有了关心你的人,你除了生命以外,一无所有的寂寞。
灵堂里穿着黑衣黑裤黑裙的人流水般来又离去,那些都是爷爷生前的朋友、战友。
有人想要收养孤零零的云月明,但都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些人小声议论着云月明的怪异之处,说他精神有问题,收养就是让家里多了个累赘。
很多来吊唁的人纷纷表示同情,感慨着云月明多么多么可怜,彰显着自己的道德。
其实也并非没人不在意云月明所谓的精神缺陷,执意想要收留云月明,但都被云月明半礼貌半威胁地拒绝了。
毕竟有些人是冲着云家的遗产来的。
尽管云月明也不知道自家那些许微不足道的存款和在老家乡下待拆的老宅子究竟有什么让人觊觎的。
可能人性就是这样,一些小便宜也要想尽办法占据,哪怕是死人的便宜。
深夜里,丧事团队都去休息了,只有云月明一个人待在灵堂里望着爷爷的遗照发呆,努力去回想那些和爷爷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可惜岁月的片段越来越模糊,很多事都想不起来,能记住的只有些许隐约的心情。
吱呀——
灵堂的门被推开。
一位和寻常来客一样浑身上下裹着黑衣的老爷爷走了进来。
云月明起身,礼貌地低头致意。
老爷爷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站在爷爷的冰棺前鞠躬默哀,献上挽联或是花圈。
他径直走到云月明身前,声音饱含沧桑。
“云月明,你是残缺的怪物,时代的毒瘤,世界的灾祸。”明明是尖酸刻薄如同诅咒的话语,却带着独特的道韵。
云月明抬头,一双仿若太极图般玄妙的苍老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认识这个老头,名叫易周,爷爷结交的一个奇怪朋友,据说是国内顶尖圈子里最有名的天算师之一。他的预言从未出错过,哪怕当事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他口中既定的命运。很多人认为与其说是预言,倒更像是言灵。
“不知易爷爷何出此言?”和这位老人说话,云月明的用语也变得文绉绉的。
“你将使万家灯火破灭,使鲜血成河,使白骨成山,你让战争如同瘟疫般散播,让秩序如同雪峰般崩塌。”易爷爷双手猛地搭在云月明的肩上,干瘦的指节宛如鹰爪,“有人想要毁灭你,却使你成为此世最大的罪孽……咳!咳咳!咳咳咳咳!”
老爷子忽然用力咳嗽,咳到抱肚弯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云月明连忙扶稳老爷子,将他带到厅后的长椅上坐着:“您坐好,我马上叫救护车。”
皮包骨头的手掌按住了云月明的肩膀。
“不必。”易老爷子咳嗽着起身,“我命本当绝于今日,这些事你爷爷在世时我不便言语,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于你,也只能告诉于你。”
“你自己做决断罢。”他顿了顿,望着云月明的眼睛:“抱歉。”
说完,他跌跌撞撞地离开灵堂,外面有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扶着他坐进了一辆奢华的黑色轿车。
云月明目送着轿车无声无息地开远。
许久,云月明在大厅中央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望着前面墙上供着的爷爷遗像。整个灵堂内除了他外再无一人。
他一字一句地咀嚼着易老爷子刚才的话语。
虽然和老爷子接触不多,但对于他的预言或者说推衍命运的能力,云月明是信服的,毕竟太多次的事件证明了易老爷子的绝对正确,爷爷也说过易老爷子这些年来从未算错过,是帮助天命共华国推衍国运的国宝级人物。
“残缺的怪物我还能理解,但时代的毒瘤、世界的灾祸……”云月明好笑地自语,“除了能看见妖魔鬼怪外,我就一普通人呀,就连读书也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年级前一百的排名……”
我又不是什么天才,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给世界带来灾祸。
云月明摇摇头。
可沉默良久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易爷爷从来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所说的未来从未错漏半分。
“你自己做决断罢。”
易爷爷的话语犹在耳旁。
云月明起身,走到冰棺前,低头望着爷爷阖眼安详的遗容。
“爷爷,你会让我怎么做呢?”云月明低声问。
毫无疑问,没有回应。
但就像做选择犹豫时要抛硬币一样,当硬币抛出去的那一刻,不管结果是正面还是反面,心底的决定其实已然浮现。
云月明也不必等到爷爷的回答。
他笑了笑,笑容神圣得仿若垂怜世人的天使,如果有人看见的话说不定会跪下向他祈祷。
“那就不妨去死好了。”他轻声说。
在爷爷这最后一位亲人逝去后,死亡,对于云月明来说,并非抗拒的事情。
世界很美好,但再没有了他值得留恋的人或物。
如果能以一死来避免世界受到他的伤害的话,那云月明也欣然接受。
然而在跟随爷爷的脚步前,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去了结。
云月明想起了收拾爷爷遗物时翻到的一纸婚约,那是他小时候云家与当地神官家族神奈家订的娃娃亲,这么多年来云月明以为婚约早已经解除了,但爷爷还保存着,婚约的效力也一直保持未变。
还记得婚约的对象叫做神奈幽绪,安静不爱说话,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当时镇上的人们看到幽绪都会啧啧称奇,夸赞说千年第一美少女要诞生在我们小镇上了。
最开始云月明和神奈幽绪还算玩得来,但后面或许是因为大人小孩都歧视着云月明,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神奈幽绪也疏远了他,站在了那些嘲讽欺负他的孩子们一边,静静地看着他被其他孩子扔石头。
神奈幽绪不喜欢他。
云月明知道,所以也不想这纸婚约束缚了她的未来。
如果未婚夫自杀死了,恐怕幽绪她也会遭人非议,难以嫁到好人家里去吧?
除去解除婚约外,云月明还想回老家去见一位朋友,仅有的朋友,虽然不是人类。
在死之前,他想对那位朋友说一声谢谢以及……对不起。
这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如果不去做的话,一定会很遗憾的。
他不想怀着遗憾死去。
可现在……
云月明睁开眼,眼前却是比闭眼时还要深邃的黑暗,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他能感受到影子怪物近在咫尺,幽冷的气息击打着脸,掀起他刻意蓄留的长刘海,让人头晕目眩。
虽然早就决定好自我了断,但就这样死去的话……
云月明握了握拳头。
很不甘心啊……
“哦哈哈哈哈哈哈!”
影子怪物肆意地狂笑。
“多么美妙的眼神,多么美丽的眸子!”云月明能感受到怪物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球表面,“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的灵魂想必美味至极!”
影子怪物贪婪地吸了吸口水,无形无质的黑爪抚过云月明的眼角,动作轻柔仿佛对待绝世的珍宝:“差点忽略了你这样的瑰宝。没想到这次任务真是个肥差!”
“我开动了哦。”话音未落,它陡然化作一缕黑烟,迫不及待地从云月明的眼睛钻进了他的脑海中,像是肆无忌惮翻跃窗户闯进住宅的强盗。
电流窜过一般,云月明霎时感觉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握紧的拳头松弛,垂落在过道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