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的出生是个诅咒吧?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云月明还在青山镇中心校小学部读书。
有一天,他被同学们从生满铁锈的小桥上推入浅浅的河水里,当他湿淋淋地来到学校后,老师以无视校规下河游泳的名义让他停课回家反省一周。
云月明不是没有解释过,但老师只说他找理由找借口。
呵,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脑子有毛病的家伙呢?
那时父母失踪不久,爷爷也外出去隔壁小镇参加战友会了。
云月明独自坐在老家宅邸的屋顶上,望着头顶灿烂冰冷的星空,屋檐下是他自己手洗好晾着的校服,在呜呜的夜风中飘摆。
热闹的蛙声虫鸣在盛夏的夜色里此起彼伏,云月明却难受得想哭。
【难过的时候就想想开心的事情哦~】
【多笑笑嘛,笑一笑,什么烦恼都会消散的!】
妈妈那总是乐观大条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妈妈。”云月明呢喃着努力扯出了一丝笑容,开始回想曾经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候。
可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难看僵硬起来。
他想不起来了。
其实很早以前便是这样。
相较其他孩子,云月明对那些让他开心快乐的事情总是忘得很快,就像用隐形墨水写就的文字,片刻的呼吸间便无影无踪,尽管它依旧在那里,可却怎么也看不到了。只有再遇见相似的场景时,才会微微触动起一丝涟漪。
或许是幸福的事总记不住的缘故,那些让人悲伤、沮丧、懊悔、愤怒、恐惧、绝望的事情,不管多么细微,都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着云月明,有时一闭眼都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历历在目,连那些折磨似的痛苦也毫无折扣地复刻在心上。
之前云月明并没有当回事,毕竟每天都有令人窒息的事情逼得他喘不过气来,能待在爸爸妈妈身边享受小小的幸福已经很让他安心了,就像暴风雨中躲在父母毛绒绒宽大翅膀下的小鸡崽,只顾享受小小空间里的安静温暖,外面的潮湿,外面的冰冷,外面的喧嚣,都被头顶厚实的翅膀隔绝在外。
可现在爸爸妈妈失踪了,保护他的翅膀不在了。
云月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悲怆的狂风暴雨之中,在咆哮的雷鸣中蜷缩着将头埋进膝盖间瑟瑟发抖。
之后的日子里,云月明的爷爷云建新发觉儿子儿媳失踪后,孙子的心理疾病越来越严重,于是带着云月明赶到中洲大陆居住,并托熟人拜访了一位医术高超的心理医生。
医生姓高,仅仅一次两小时的接触交流,高医生便精确无误地指出了云月明的心灵缺陷,并通过神乎其技的催眠术使云月明能够将负面情绪的记忆埋进心海深处,只要不再遇见超过限度的恐怖超自然事件,那么负面记忆便不会再如梦魇般侵袭云月明的内心,仿若封印。
而现在,“封印”破了。
十年间被埋藏的负面记忆海啸般汹涌而来。
云月明头痛欲裂。
…………
被漆黑影子包裹的机舱内。
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自称为修神者的青年还散发着微微闪烁好似即将熄灭的白光。
他颤颤地站立,从容不迫的神色变得严肃至极,如山峰般皱起的眉间汗水滑落。
青年身周的半透明波纹尽数流向前方,集中于扑往影子怪物的玉白猛虎上。
可精神力量化作的猛虎也逐渐被扭曲,已经快要看不出虎头的形态了,如同狂风下的白云被肆意地变幻。
云月明扶着疼痛欲裂的额头,挣扎着上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帮上多大的忙,但至少踹那影子怪物一脚,或许能让青年那边的压力少一分吧?
然而现在,修神者青年就连紧绷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他的五官用力过度地扭曲在一起,从走在路边都会被女孩要联系方式的俊秀小伙,变成了小孩子看到都会被吓哭的恶鬼。
【快逃!】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无法穿透这浓重的黑暗。
但云月明看到青年那用尽力量吼出的口型。
呵。
云月明艰难地咧出一抹难看的苦笑。
忍着剧烈的头疼,他喃喃着心说这位大兄弟我们都在飞机上呢,离地面差不多万米高,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就指望着你呢。你让我逃,能逃到哪儿去?就算这里离天堂近,可我又不是天使,背后没长着唬人的翅膀啊!
越是危急时刻,云月明心底越是烂话翻飞。
只有不断活跃如同青蛙神经跳一般的发散思路,才能缓解他那记忆喷涌几乎触及灵魂的痛苦。
修神者青年和影子怪物对峙时,云月明慢慢地靠近二者力量对抗的中心。
他感觉到一股越来越明显的可怕压力传来,像是猛兽的利爪插进胸膛,用力向外撕扯,血肉横飞。
坚持不住了。
再靠近一分,他就会被扭曲的空间迅速凌迟成碎片。
云月明舔了舔嘴唇,喉咙里涌出鲜血微甜的铁锈味。
真是可悲,没有力量,他连插手这场战斗的资格都没有。
修神者青年就像西方童话故事里的勇者,同可恶的魔王对抗,保护着手无寸铁的平民们。
而现在,云月明就是那手无寸铁的平民,而非能与勇者并肩作战的伙伴。他只能接受别人的保护,未来是生是死,都不由他来决定。
砰!
青年身前猛虎状的精神力波纹轰然破散,身子仿佛被高速行驶的火车头撞击一般,骨头寸寸碎裂,躯体像是面条一样瘫软在地上,暗红的血液从他眼睛、耳朵、鼻子、嘴角溢出来。
眨眼间,就连他身周的微光也彻底熄灭。
死了吗?
云月明打了个寒颤。
他仰头,影子怪物枭枭狂笑,比黑暗更为深邃的身体轮廓飘浮着逼近。
看来要死在这里了。
云月明的眼神黯淡下来。
源源不断的负面记忆依旧冲击着他的心灵,然而此刻再折磨的苦痛也抵不过他眼中的复杂。
其实,云月明本就打算一周后自杀的。
为了不伤害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