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手握晨曦权杖的圣.劳伦斯冕下仍能记起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极其特殊的午后。
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毒辣的阳光照射着滚烫的黄沙,空气被极度的高温扭曲,死亡的气息凝滞在在漫天风沙中。
“该死的风暴之神克罗尔……”身穿褴褛黑袍,胡子像杂草般浓密的男人有气无力地唾骂。
他感觉已经麻木的脚下有些发软,喉咙干得像在冒烟。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即将脱力的预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甚至可以说是死亡的宣判书。
他叫劳伦斯,没有姓氏——是这支武装商队的领头人,时常兼职沙漠强盗头领。不过他们身上的一切锐利的武器及那些价值不菲的商品都成了累赘,早早地被丢在了沙漠中,可能早已被风沙所掩埋。
他所在的这片塔利罗沙漠被称为死亡之海,无数人迷失其中,葬身于黄沙。
但这里也是无数不要命的商人、强盗们的财富之地。
他们在沙漠两端走私商品,可能只是倒个来回,就能获得几倍甚至数十倍的利润,偶尔也可以顺路劫掠那些没有经验、不怎么聘请护卫的肥羊商队——而劳伦斯就属于这种人,做着这种买卖。
很不巧,可能是商队里邪恶的无信者太多的缘故,他们遇到了黑风暴,附近信仰风暴之神的居民们称其为“克罗尔的怒火”,几乎无人能从这位强大的神明的愤怒中幸存。
劳伦斯几十年积累的庞大商队也在这次灾难中尽数覆没,只剩下这寥寥十几人,至于货物,早已被丢弃殆尽。
更令人绝望的是,用以装载在沙漠中甚至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称得上是生命源泉的宝贵水源的骆驼在黑风暴的肆虐下仓皇逃窜,以至于不知其踪。
原先的商道更是已经被黄沙所淹没,不知所踪。
劳伦斯知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中,单单想要依靠直觉走出去是痴心妄想。
“这该死的风暴之神……”劳伦斯低声暗骂。
“他妈的,真是卑劣的家伙。”
队中似乎有人听到了劳伦斯的抱怨,也跟着附和。在生死关头下,即使是亵渎神明的罪行也是可以被饶恕的——何况这位神明很可能是造成了他们的悲哀现状的直接推手。
况且他们也都不是什么好人,说的好听点能勉强叫商人,说得不好听点就都是常年在沙漠中发财的亡命徒,他们手上可都是沾过血的。
“劳伦斯——你是头儿,快想想……”一旁的身材佝偻的男人催促着,他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看起来格外丑陋狰狞。
这是商队的管事泰尔,极其精干而狡诈的人,在商队中与劳伦斯分庭抗礼,似乎对他的地位与资产暗自心存窥视。
然而在这样绝境下,再高深的谋略,再浑厚的资产都毫无用处。
“别他妈的吵了!”劳伦斯沉声低吼,他甚至有些想杀人发泄的冲动。
但他很快认清了形势,语气渐渐弱了下来,接着变成了悲哀的嘲讽:“多留点力气吧,呵!向崇高七神们祈祷,指不定他们还能恩赐你还能多活一会儿。”
“扑——”他的身后传来熟悉的身体与沙地碰撞的声音。
“又有人倒了……”
“好像是拉塞尔。”
“谁还顾得上他呢,真是个可怜虫。”
“算了,走吧。”
“下一个就是我们喽。”身后传来零碎的低声议论,而更多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是劳伦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他知道又有人支撑不住倒下了。
这种事在这段死亡的路途中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次,他不想管了,甚至不愿为此多耗费体力哪怕是回一下头。
反正自己最后应该也是一样的结局。
劳伦斯不知为何想到一句话:“在黄沙中捞金,在金子里死去。”
这是塔利罗沙漠附近地区流传颇广的一句通俗谚语,讲的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盗在商路上劫掠了一车黄金,却因没有水而渴死在堆满黄金的车上。
这也正应验了千百年来无数来往沙漠两端的贪婪商人以及亡命徒们最终的命运——被茫茫沙漠所吞噬。
这难道不正是他们应得的结局吗?
……
时间来到了午后,毒辣的太阳已经踱过半个天空。
这里的每一秒对于生命而言都已经成为煎熬,炽热干燥的空气令人窒息,贪婪地吮吸着人们皮肤表层的汗水,仿佛要把人身上每一滴水分都蒸干。
“神啊!让我活下来吧——假如你存在的话——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劳伦斯拼命张合他干裂的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来,他感觉咽喉已经被沙子堵塞,眼睛也有些昏黑模糊了,他所贪婪热爱的生命正在离他远去。
“饶恕我的罪过吧,我愿用尽一生赎罪——”
劳伦斯是个标准的无信者,是那种能被教会审判所判挂在火刑架上烧死、罪大恶极的异端,要是硬说他有信仰——那可能是金钱与力量。
杀人越货、坑蒙拐骗,他干的能遭到神谴的事情不少。
但他知道教会干得脏事绝不会比他少——那些染着异教徒血鲜的袍子还高悬在教堂里呢,那些脏兮兮的幼童还藏在各位主教的密室里,这些都是血粼粼的铁证。
他从不信那套信奉神明的教诲就能获得好日子的鬼话,也不从相信真的有他们吹嘘的、所谓的崇高无比神明。
但在这一刻,死亡的极端恐惧让劳伦斯动摇了。
他比他生命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更加渴望,渴望那教会所吹嘘的拥有无边伟力的神明能够在他声嘶力竭的祈祷下出现。
只需要赐给他一点水,一点就够了。
“请您赐——”话说到一半,他的干瘪嗓子已经只能没了声,只是发出沙哑的呜咽。
“神啊!只要赐给我一点水,我愿意——献上自己的灵魂!”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死神一点点剥离。
他从没有感到这样贴近死亡,似乎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向死亡的边缘靠近。这简直是一种再痛苦不过的是一种酷刑,这就是死亡吗?他这样想到。
不过神——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