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真够冷的。”时辰盘腿坐在沙发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他盘腿坐在软塌塌的沙发上,将自己的几乎整个身体都裹在厚实的黄色被子里,只露出顶着凌乱黑发的头。
若是忽略他棱角分明的清秀面容,样子倒很像个俄罗斯套娃。
这北方城市的冬天永远是暖气未到,冷气先行,即使是蜷缩在家里也依然给人冻出了冰天雪地感觉。
俗话说的好:春困夏倦秋乏冬眠,总有一个适合你。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季,偶尔打个盹,小憩会儿也是在所难免的。
嗯……真的是偶尔。
自从上次熬夜加班赶稿以来,时辰已经整整一个周没有睡好了,现在他只感觉头晕脑胀。
他一头瘫倒在沙发上,整个身体都快要陷进去,接着他又猛地用被子蒙住脸,直到感觉有些气闷才将蒙着脸的扯下来。
“等熬过这几天就好了……”嗯,过几天又会有新鲜的催稿,就彻底不用睡觉了。
“等等,今天周几来着。”他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时辰很困,困到想要给自己的眼皮拉上拉链的程度,却闭眼半天也睡不着。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因为熬夜时间过长而出现了神经衰弱症状。
还是怪那个压榨自己剩余价值的资本家老板,为了那份稿子追着他催了近一个周,也不知他累不累得慌。
想到这里他更加心烦意乱,再度闭上眼睛想要将自己的杂念一扫而空。
“叮——”是清脆的铃声。
他好不容易刚凝聚出的一点睡意,又被突如其来的短信提醒打断。
“谁啊,真是烦死了。”时辰烦躁地抱怨道。
他猜测应该是老板发的催稿消息,又或者是哪个老同学求人办事的应酬邀请,或是借钱的要求,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一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广告信息。
自己一个替人打工的普通社畜,收到短信无非就是这么几种情况。
总不可能是某位老爷爷要通过短信给自己上演一番“仙人抚我顶”的情节,或者是某位美女校花什么的一直暗恋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短信表白诉情,又或者是父母其实是隐藏的亿万富翁叫他回来继承家产?
别想了,这又不是什么小说情节,作为一个在在社会的浑水里快乐游荡的成年人,要学会放弃幻想。
不过时辰早已暗自下了决心。
今天不管是谁来,自己都要坚定立场绝不动摇,以不动如山的高冷姿态,坚决不予理会。
谁也别想阻止他睡这一觉,耶稣都不行!
不过在激烈的心理斗争下,他还是选择以防万一,打开看看。
万一是老板良心发现,终于明白自己熬夜加班工作的辛苦,体谅到打工人的不易,要给自己发奖金了呢?万一呢?
看来毕业不久享受就光荣至极地007特种福报的自己还是无法摆脱心中那个还未成熟的男孩稚嫩的幻想,真是可悲又可笑的凡人啊。
时辰恋恋不舍地从被窝里抽出一条空闲的胳膊,在下半身裹着被子,几乎不挪动半分的情况下,整个上半身尽力地前倾,伸手去一点点地够,像一只从龟壳中深处修长脑袋的乌龟,终于顺利拿到了桌子上的手机,接着随手点开了那条短信。
果然,不出所料,并不是什么发奖金加班费的消息,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啊。
【欢迎加入,新神。——诸神委员会】
一条很简短的短信,显示发送者是00001。
奇怪的号码,离谱的消息。
“我当是什么,原来那骗子还是个有组织的……不过这种侮辱智商的骗局真的会有人上当吗?”时辰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将暴露在空气中瑟瑟发抖的胳膊又缩回被窝里,想把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全部抛开,继续自己期待已久的闭目养神环节。
但一个人若因熬夜而困得头昏脑涨,不但很难睡着,还会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时辰也是如此。他免不了在心中又想起那个惹人发笑的弱智诈骗团伙,也就是这条信息的发送者。
诸神委员会吗?呵呵。
说起来这还是今天上午的事了,时辰在得知气温骤降,急匆匆地出门去购置衣物以备寒冬时,在商场外遇见一个十分显眼的中年油腻男人。
说此人显眼不仅是因为他饱经风霜的头顶稀疏得像个发光的灯泡,惹人发笑。
也不仅是因为他在零下十五度的室外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背心,更是因为他手里拿着一面装饰繁琐、金光闪闪以至于像劣质页游装备的镜子。
更可笑的是他逢人便要拉住了,郑重其是地介绍他手里的镜子是所谓“诸神宝镜”,就差没把“骗子”二字写脸上了。
寒风中人流来来往往,人们或冷脸相待或直接无视,反正是没有一个人肯理他,毕竟早点回家享受温暖比跟一个神经病说话有吸引力多了。
最后只有时辰一个人抱着戏谑的心情上前去。
那男人顿时手舞足蹈,神神叨叨地吹嘘这面镜子的强大之处,说有了它就可以思维进化、生命升格甚至是成神……
时辰依稀记得他骚气地朝自己摆了摆手,骄傲至极得像给家长看成绩单的孩子,连他的头顶都在熠熠生辉,接着他用神秘莫测的口吻说道:“成神,就是这么简单。”
最后在时辰一句“你这么牛逼,怎么还在这卖镜子?”的逼问下,这位话术不太合格、业务能力不强的骗子败下阵来。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时辰以三块八的“友情价”将这面镜子搬回了家,甚至还是微信支付。
想到这里,时辰不禁扭头地看了看不远处摆着的那面足足有半人高的镜子。
他本来还认为这波自己是稳赚不亏,因为三块八绝对比它的成本价要少上许多。他心里原本还是有几分占便宜的窃喜,但现在隐隐有些后悔了——我干嘛去贪那个便宜呢?这不是闲的吗?
因为这玩意太占地方,而且实在是太显眼了。
绚丽的花纹、闪耀的外表,时刻都给人一种“屠龙宝刀,点击就送”的既视感,让人想不注意到它都难,更何况现在还有诈骗组织找上门来,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真烦啊,等会下楼把这玩意扔了吧……”
沉默许久——
“唉,太冷了,还是不去了。”
“等会煮碗泡面吃吧……”
在暖和被窝不可抗的吸引力下,时辰终究是放弃下去把镜子扔到垃圾桶的冲动,依然保持裹着被子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姿势。
一周可能一共睡了不到24小时的觉,但却在被子里坐了两天两夜,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要成神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听说有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是这样的:只要是个凡人都没法抵挡冬天温暖被窝的诱惑——这是对凡人心性的最大考验。
“诸神委员会啊,真是好笑,要不我也跟着这群中二病邪教徒加进去玩玩?”
唔……既然裹着被子,就叫我‘晨曦之主’好了,‘带来光明与温暖被窝的晨曦之主’这个名字甚是合意,怎么样?”时辰依然迟迟无法入眠,满脑子充斥着胡思乱想,自说自话道。
但他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嘶——”时辰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不经意的一瞬间,那面本就金光闪闪的镜子突然发散出了更为耀眼的光芒,淹没了整个客厅,这光芒甚至如同利刃一般冲破了他家的窗户,扩散到了室外。
整个小区在霎时间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缭绕他几天的睡意在这强烈的冲击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惺忪的睡眼久久没有再合上。
时辰让一点冰冷的空气被吸入自己的肺叶,给自己的身体降降温。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沸腾的血液不断地上涌,充斥着他的身体,他感觉此时自己肾上腺素飙升,大脑混乱,这光芒仍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这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神经衰弱已经到了出现幻觉的程度?”
“还是说——那个诸神委员会,以及这面被称为神器的镜子是真的?”
他在自己已经混乱不堪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猜测着。
强烈光芒笼罩下,时辰在被窝中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以及面前刺眼的强光铿锵有力地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他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改变自己、甚至是整个世界的命运的机会。
强光逐渐消退,镜子里竟出现了漫漫黄沙,以及远远地一溜小黑点一样的人影,镜子外的时辰依然目瞪口呆,但极端的兴奋与冲动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更让他确定了这不是幻觉!他将脸凑近过去,想要细细观察。
人影渐渐走近,这大概是迷失在沙漠的旅人吧。
透过镜子,时辰看到了他们由于长期缺水及风沙侵扰而枯槁、干瘦的粗糙面庞,以及那一双双熄灭希望的、不似活人的灰暗眼睛。时辰他们恐怕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现在支持他们走下去的,可能是单纯的本能。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时辰第一次看到这样身处生死绝境中,被单纯的求生欲所支配的人。这让他在兴奋、好奇之余也生出几分悲悯。
他们似乎也发现了镜子对面裹在被子里的时辰,目瞪口呆地伫立在原地。
而时辰依然处于待机状态。
“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那么我该做些什么?”他这样想到。
相隔两个世界,跨越无数时空,双方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很快,领头的那人率先打破了这沉默,颤颤巍巍地跪伏了下去,其后一队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他们几乎紧贴沙地匍匐在地上。
时间过了很久,直到沉默再一次占领了空气,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仰望。
时辰能看到那一双双浑浊、充斥血丝的双眼中透出透出生的哀求,这些几乎能够穿透灵魂的目光跨越两个世界的隔膜,聚焦在时辰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他看到最前面的那个人的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
“خدا……معافکرنا……پانی”
时辰从镜中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他确信自己不懂得这种发音奇怪别扭的语言,但他却能准确地理解这些音节的意义。
他说的是:“神,宽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