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交易罢。”
黄泽把玩着那枚令牌,神情复杂,这块令牌还在,出乎意料之外又多了丝庆幸。“三个月后,这令牌给你,我许你自由,可这三月,我要你完全忠诚于我。”
“少爷……”
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清娪,闻之便呆滞住,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恐怕从谢先生自爆身份开始,针对她的这个局便已经布下了,若是今日她真的拿走了那枚令牌,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呢?
“你心性不坏,有些事你不愿说,我不再多问,也不强留。”金鳞岂非池中物,天下也并无,不散的宴席。
“少爷这些日子来…都是在探我吗。”清娪轻声问道,连奴婢二字都省去了。
让她练字,任她嬉戏,看上去是丫鬟的职责,实则真正要做的事并不多,他见的人从不避她,也从未刁难惩罚过她。
黄泽调转了轮椅,听此一问,启唇,“否。”
欣赏于她的才智,惊艳于她的本事,垂怜于她的身残,再后来呢,那些莫名的怜惜和爱护,无疑是她有些像心底的那个影子罢了。
如此想想,倒是他魔怔了。
“公子,您明知晓她别有用心,为何还要放在身边?”本应外出的十四悄然出现在黄泽身侧。
黄泽微微仰头,“这院子,久久没有这般活跃了。”
十四内心悲泣:呜呜呜少爷嫌我不够活跃了,我果然是要失宠了是吗。
……
黄家铺子遭到焚烧,京兆伊带着一干人浩浩荡荡进了黄家,未过一盏茶时间,又浩浩荡荡的离去,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黄家主书房的门一直紧闭。
大夫人房中。
啪!
清脆的耳光声。
黄渊站在原地,面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愚蠢!”叶夫人的手微颤,“即便是再给他多少,他依旧是个庶子!真正的掌家之权依旧在你爹手上!”
黄渊伸出拇指摸了一下唇角,叶夫人这巴掌丝毫不轻,还能感受到唇角皲裂的腥甜味,面上无丝毫起伏波澜,说道,“母亲何须恼怒,这不也没出什么事么?”
“若真是出什么事,倒也罢!你一向是个稳妥的,这件事上为何如此耐不住性子!”
“母亲!”黄渊有些奇怪,“是爹最近对他过于关注了。”
叶夫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今晨他便去找了你爹,一是请罪,二是将铺子的收益尽数归还你爹,他分文不取。”
一个有腿疾的庶子,一个不争不抢的庶子,一个将利益让出来分文不昧的庶子。别说是叶夫人,就连黄家主都不曾相信,这些年未曾关注,二房这个小子的心性竟是坚韧到了一个他们都无法捉摸的地步。
“你在外面认识些什么人我不过问,只是莫要让你爹觉得,到了不可控的局面。”
黄渊抿起了唇,这一事他倒是不知,一开始对于母亲不帮衬自己的那一点愤懑消之殆尽,倒是去细细思索这一事的后续。出钱请牵机阁之时,他万万是不曾想过黄泽尚会逃出生天。不料黄泽不仅是逃了,还顺手回了这么一个响亮的巴掌,而他不得不混着血将牙往肚子里吞。
而书房的黄家主,望着盒子里丝毫未动的房契,神色莫测。
这个三子,素来默默无闻,说是结交了些江湖朋友正巧经过,不先追究真凶,反倒先请罪,一招以退为进。
这背后究竟有几道弯弯肠子倒也不难猜,自家嫡子属实是个经商的料,只是大小穿金戴玉的长大,眼中怕是进不得一粒沙子。家丑不可外扬,此事,黄泽不追究是最好,若真是死缠烂打起来,怕也是要头疼好一阵子。想着,他便想到了董夫人哭啼啼的那张脸,倒还是袁氏更懂事些。
叹口气,黄家主站起来,小厮立马跟上。
家主这一整天都皱着眉,看步伐,又是要往袁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山洞内简陋的搭起了一个火堆,清娪还在搜寻地上能够助燃的断枝。
只见一道稀薄的亮光从足下而起,色泽与土地相似,像是有神智般,绕着她的腿盘旋转了一圈,气流猛地变大,如蛟龙出海般席卷而至,向她胸口扑来。
饶是清娪见了不少场面,也被吓得猛抽一口气。
“你又在那一惊一乍什么啊女人?”彦辉说话从来都毫不客气,“一条冻僵的蛇也把你吓成这样??”他走过来接走清娪手中的树枝,一脚踢开她脚旁的死蛇,塞了一只烤好后腿给她。
清娪惊魂未定,彦辉和那小胖子都一头雾水的望着她,显然是并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
“姐姐也是个女子,怕些不是……唔,正常么。”小胖子吃的满嘴是油,一边打圆场。
“她刚刚宰兔子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说?”彦辉白了一眼,吓唬道,“吃吃吃,干脆把蛇也烤给你吃,大补呢!”
“别别别老大,有没有毒还不知道呢,我还想跟着你多混几年!”
说到溜须拍马,那他可是一把好手。
清娪狐疑地看向四周,再无异常之处,胸口处…是护身符的位置……似乎上一次在苏家宅子中,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这一处温泉,到底还是成为了他们三人的秘密基地,猎个野食,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姐姐你要去哪?”小胖子眼巴巴盯着她手上那块完整的兔腿。
三月时间,转瞬即过。
无埃同金乌陷入僵局,戎笛应承的爽快,出兵却极为缓慢,金乌陷入了只守不攻的局面,边疆每隔几日便会跑死一匹马,长时间出征,粮马皆是有些吃紧。
陛下在近日又做了一番动作,在各地都建立了一处特殊的难民堂,隶属各大寺庙,无家可归的孩童和老人们都可以去。供给三餐粥粮,帮着寺庙的一些僧人做些杂役的活儿。
“还没有定。”清娪无视他的目光,大口咬了一块肉,“难得京都还保持着国泰民安的局面,你们也有一个去处。”
“既是国泰民安何故硝烟四起?”彦辉冷哼了一声。
清娪挑眉,有些意外这般话能从他口中说出。
“你这小鬼,有吃有睡的还不好。”她又伸手去揉那乱糟糟一团的头,小男孩面上不满,仍是乖乖让她摸了个爽。
天下终无不散之宴席,三个月,她伴随在黄泽身侧,一如既往,如同那一日根本未曾发生。
看着黄泽次次避开来自四方的试探,有条不紊,处事不惊。只是书房的灯愈发晚才熄,而他熟睡后的眉从未平过。
今日是最后一日,清晨,十一便将那个盒子交给了她。“少爷说今日放你一天假,去同想告别的人,告个别吧。”
盒子分明不重,却像在心头沉甸甸压了快东西。
她有谁能够告别的呢,谢先生飘无定处的,同这两个小鬼胡诌了一个下午,再归来时,已是傍晚。
黄泽仍在书房,清娪立足于门口,踌躇着,未曾推开那一扇门。
她要说些什么呢,谢谢,抱歉,或是别的。黄泽于她来说,无疑是特别的那个。话到嘴边,千丝万缕堵在了喉口。
一声轻叹,一个做工极为撇脚的蓝色荷包挂在了门上,当中放置了她去庙中求的平安福,若是送别令人难舍,不见也好。
仅是一夜,便已是积雪没足,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花。
来时一个包裹,走时依旧是一个素色包裹。
“小青姐姐,你即便找到了家里人,也要经常回来看我们啊!”两个往日同清娪要好的小丫鬟哭啼啼的,一副梨花带泪的模样,对清娪的说辞深信不疑。
开门声。
黄泽撑着木棍,杵在门旁,从沈林处回来,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着站立,尽管腿根处传来阵阵无力感。
男人有些瘦削的身体倔强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喉结上下翕动,吐出一句,“那便不送了。”袍摆摇动,腰间有个什么天蓝色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少爷。”少女回过头来,漫天银装素裹里,只见她眼眸闪着光,“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