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娪突然顿悟,这些人,从头至尾,便没有打算善终。即便黄泽服软,他们也不会离去,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致黄泽于死地。
同黄泽结仇的人并不多,黄珀并无此等手段,那么,又是谁?
清娪回头看了一眼黄泽,他不动如山坐着,面上略带嘲讽。
“你走吧。”黄泽开口道,似是在说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事,“不必把命丢在这里。”
悄悄挪动了站位,清娪咬紧了牙,事到如今,即便暴露会武至少也要护住黄泽一命,咧嘴一笑,“卖身契还在少爷——”
话音未落,便又是一支箭破窗迎面而来。
她不能躲,一旦她扭开头,箭便会射中黄泽。屋内并无遮掩之物,清娪内力聚掌,扬手。
火石电光之间——
寒光过,箭矢被劈开两半。
黄泽失去了意识,而谢先生收回了手。屋内无声出现数余名青色衣袍白色面具之人,谢先生身上亦是一件青色长袍,面上是黑色的半面面具,是一只饕餮的形象,在黑夜中无声显得瘆人。便见着那个往日总是不够正经的男人,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杀。”
青衣们鱼贯而出,潜入夜色之中,有两人扶着被手刀击昏的黄泽,一同隐入夜色之中。
门大开,谢先生缠于腰间的软剑划出银白色的光,剑尖的寒光直逼人眉间而去,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逼得杀手都往后倒退一步。有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冲向前,武器从不同角度四面八方地向他们砍来,似乎也瞧出了这男人身后的丫头是个丫鬟打扮,大部分的攻势竟是冲着清娪而去。
银光起,不被放在眼里的少女顺势就地一个翻滚,袖子从中裂开,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胳膊来,而她手中持着一柄黑色匕首,一滴血顺着刀尖滴落。
一击未中,再击又起。
少女握紧了匕首,眼中冷光渐起,下手也不再留情。
尚有一人腰肢一弯,手掌上隐隐泛出蓝黑光,趁乱之际便要向二人抓去。清娪纤腰一动,整个人柔韧地向后仰去,利器抬手。清娪快,谢先生速度更快,剑如白蛇吐信,人未到,剑气已到。
一声惨叫,那人两行血泪,竟是双目皆被刺瞎。
“不自量力。”谢先生说道,不欲再纠缠,单手提住了清娪的衣领,足尖一点,二人已立足对面的屋檐之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亦或许幕后主使都未曾想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子,却令他们栽了如此大一个跟头。
“怕么?”谢先生乜一眼清娪,颊上尚有一抹溅上的血液。
“不。”那丫头苍白了脸,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们该死。”
战场上的厮杀何其残忍,断臂残肢,却也好过如今的局面。满地蠕动的人,每一个都尚有一息命存,腹部被剖开,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谢先生手向下挥去,立有数十根燃烧的火把丢向店内。不多时便有恶臭散出,而他们要在这极度的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修罗炼狱,不过如此。
“这些人,后颈上都有一只毒蝎刺青,尾尖向下,是牵机阁的标志。若不焚烧成灰,他们自带的毒,会将这一片的土地尽数污染。”谢先生冷眼睥睨下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爷不曾招惹过江湖中人。”清娪缓缓开口,“我一直有一疑问,先生为何会同少爷结交?”
黄泽半点武功不会,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商家子弟,相比谢先生,堂堂玄门之主,同一个普通人结交,她无法参透。
谢先生侧头看了一眼,这是怀疑到他的身上来了?
“黄三此人,义气,聪慧,有趣至极。百晓生曾与他有一事相欠,因此给过他一张令牌,可问天下事之一。”谢先生抚了抚下巴,“有时候,你不去找麻烦,可是麻烦会找上你。”
清娪的眼睛动了动。
百晓生,江湖闻名第一人,晓遍天下。而他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寻人之术,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少爷确实…是个义气之人。”回想种种,清娪说道。
“小骗子,老实说,我查不出你的来历,但若有一日你对黄三不利……”谢先生轻描淡写,并无丝毫威胁之意,字字都是警告。
清娪眼中满是认真,“先生大可放心,若这世上所有人都想害他,唯独我不会。”手中的石子飞出,将一叶从中击碎,“若有半句虚言,便如贼人下场。”
若干年后谢先生同他人说起这一幕时,那少女眼眸中盏满了认真。他行走江湖,听过数种许诺和信誓旦旦,最后或多或少初心违背屈服于抉择。唯独她,不曾变。
“倒还学起戏本里的英雄护美起来了?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黄三……”瞬间换脸不过如此,凑到清娪面前,闪着莫名兴奋的神色,“旧识?旧情人?你来他身边是不是就为了…诶你别走啊!”
“……先生还是闭嘴为好。”
火已经烧的旺盛,惊扰了周遭提水赶来的居民,玄门之人业已撤退的一干二净。
清娪顺着屋檐跳下,往黄府的方向走。说来也是巧,她经历的总总惊心,似乎都逃离不过烈火。
她不该在此,明日一早,黄家铺子遭到焚烧,黄家三少遭袭昏迷不醒,不再有透风的墙,而人也死无对证。不论幕后黑手何人,都将咽下哑巴亏。
黄泽绘制的堪舆图还悬挂在书房内,清娪夜视能力较佳于他人,未点烛火也可视物。
这书房并无暗室,每日都来的她再熟悉不过,一个朴素的盒子,就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面装着一块纯黑色的令牌。上面没有花纹,只有简单的一个“百”字。
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只要拿了…只要拿了——她就可以知道哥哥的下落,手指覆盖上了令牌。
……
大火仍在熊熊燃烧。
“这火怎么都灭不掉啊。”一泼水的百姓擦了一把熏出来的汗,“这是黄家的铺子吧。”
“可真是夭寿哦,找人通知京兆伊大人没……”
……
正要踏出门槛之时,清娪终于想到那一丝不对劲之处在哪。十一和十四都被派遣出,为何谢先生要挑在这个时间告诉她令牌之事,为何这令牌放置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电光火石之间,她当即转身想退,为时已晚,那温润嗓音已然响起。
“想去哪呢?”推着轮椅的黄泽在门口轻声发问,神色清冷,显然已是等了许久。
他望向清娪,清娪的手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