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整个渔村之人皆被屠杀,手段残忍至极,不似悍匪也不似马贼,从伤口来看,皆出自金乌特有的弯刀。
举国震惊,天子大怒。
洋洋洒洒三千字昭罪书,一斥金乌丧尽天良,屠杀无辜百姓;二怒金乌毁去两国和平之约;三责金乌违天道,悖人伦;继而又从苏深一事衍生,字字珠心,数责并举,两国之战在所难免。
天子替惨死的村民们立下了一座合葬冢,亲自祭拜,不仅自发参与的百姓,便是不少将士都红了眼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时各地参军人士倍增,亦不乏奋起的文人墨客,以笔墨为剑,捍卫疆土。
三十万人马,挥兵北上,直攻金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金乌国国主年事已高,气得直哆嗦,“分明是他们栽赃嫁祸!”
“国主,末将请战!”一名粗犷将士跪在堂下。
“末将请战!”另一名将士也站了出来,“格老子的,无埃没了苏深,末将愿以身守城!”
金乌国主深深叹了一口气,从苏深一事开始,他便知晓此事不会如此善了,只是未曾想过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以他们的兵力,即便无埃没了苏深,依旧是虎口送食。
“传书于戎笛,借兵。”
他下达了指令,浑浊的眼中尚且有一丝坚韧。
这具身体果然是老了啊……即便知晓戎笛也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猛兽,他们金乌已是无路可退了,那便——战!
人人皆当他金乌好欺,便让他们知晓,即便是骨头,也要卡在他们喉口,刺他们个难受!
……
海东青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扑棱着,在天幕上化成一个黑点。赫连宰摊开手,掌心中是一封简短的信。
“金乌愿用三座城池换兵马,那老小子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啊。”他毫无隐瞒的将信纸递给眼前之人。索伦接过,几眼便扫过上面的讯息,“一切皆在大汗掌控之中。”
赫连宰笑起来,鹰眸中满是野心和欲望。
大帐内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封信,那是无埃独有的罗纹宣纸。
冷风携带着雨水朝着高阁楼席卷而来,梁致默默往窗口站了站,用背脊挡住飘进来的细雨,“赫连宰那边传讯而来,金乌已向他们借兵,依旧按照陛下的计划进行。”
卫哲瑜整理着头鍪,漫不经心道,“让冯猛带队,令拍两队人马,埋伏在北岭燕郊一带,但有异动,可作支援。”
戎笛,那是一头草原的猛兽,想从虎口夺食,必要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
“是,此次征战,将士们都格外热血。”梁致应道,家园被欺凌,无人能忍下这一口气,都盼得去战场上好生厮杀一番。
“是天要他死,他不得不死。”卫哲瑜回身,大氅一甩,成事在天,可成败在人,不在天。
皇家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不必事必躬亲。而帝王之术,刚柔并济,以雷霆手段行慈悲之事。
……
金针入穴,常年不曾走动,黄泽的双腿与常人相比较显得有些纤细。金针依次扎下曲泉、鹤顶、血海、梁丘,整条腿上的大穴扎满了针。黄泽躺于床上昏昏欲睡,药效过于劲道,沈林增添了几位安眠药,屋内都燃上了安神香。
沈林话少,黄泽每次来也极为配合,倒只有清娪在一旁叽叽喳喳。
“神医,今日为何去了茯苓?”
“不必用”
“那为什么今天多了一味远志?”
“助眠。”
黄泽也不曾出言拦着,只觉得有一点浮生偷得半日闲的滋味,那丫头在院中也没见得有如此多话,膝盖处有些暖意涌上,周身都有些热,眼皮耷拉下,靠着软枕便睡去了。
清娪适时的住了嘴。
“帮忙。”沈林开口。
嗯?
清娪迟疑地指了指自己,得到一个表现着不然呢的眼神,大哥你每次说话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谁知道啊!
沈林掩了这边的门,推开了旁侧的另一扇。
扑鼻而来的药香味,宛如集市,市面上少见的鹿茸人参,皆是随意的堆放在一起,便见沈林拿出了一个小碗放在桌上。
这人的奢侈程度可真是…和田暖玉,千金难求,他居然用来做碗?还未继续感叹,手指就传来痛楚,针尖扎入,血珠顺着指尖滴在玉碗里。
倒是沈林抬了一下头,“不疼?”
“疼你会停下么?”清娪有些没好气,若不是这人神色过于认真,她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故意的了。
“不会。”
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易容?”沈林问道。
“是。”在神医面前,这些班门弄斧的东西不如索性承认。
沈林不再发问,当他用手沾了沾血,又用手指搓了送到鼻间嗅的时候,清娪隐隐感到后背一阵寒毛乍起。
这位神医仿佛感兴趣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血?
沈林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眉头时而紧皱,时而又舒展,清娪坐在高凳上,双脚一摇一摆,识趣的没有开口打扰。
“一样。”
“什么?”
沈林开口,“和我……”
旁侧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二人说话。
黄泽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他记得睡去之时尚是白日,惊醒让他头痛欲裂,但他却顾不上头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感觉黑暗中蛰伏着什么,蓄势待发。
黑暗中有火光骤起,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散涣,想要后退却发现,无处可逃。
那个姑娘,那个明眸善睐的姑娘,那个对着他伸手问他姓名的姑娘。
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那是苏家的那场大火,是苏家的那一场屠门。无人知晓,他去了。他在那片灰烬中举目四顾而茫然,在那场问斩下方观望的人群中捏紧了拳头。自苏家灭门后他就失去了她的消息,也无人知晓,从刑场回来后,他再不喜红色,那无比衬她的颜色,那如血般的色泽。
他望见那个姑娘,在血海中挣扎,宛如蜉蝣,最后被血水淹没,乌黑瞳仁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清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