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相间，散发出食材完美交融的香甜与微微的清苦，明明没有勾芡，这锅清水此刻却仿佛羹菜般顺滑浓稠，想必是那极细的萝卜丝的成果。
厨子突然一眼看出门道，随后左顾右盼一番，终于在泔水桶里找到一把硬硬的白萝卜筋——那是武尚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堆极细的萝卜丝中根根分离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
“做菜而已，有什么不可能的。”武尚杰笑了笑，将苦羹分装在三个碗中，端着走了。
只留下陷入深深震惊和自我怀疑中的厨子，手里握着武尚杰递还给他的炒勺站在原地。
直到武尚杰走远，厨子才猛扑到锅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将羹汤剩在锅里的一点点底子刮到嘴里。
入口是山野中好似飞鸟过隙般的清爽，仿佛耳边能够听闻到清泉流响之音，咸味与清苦香气交融，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反而那股子山野的气息，就从此激发。
萝卜丝的口感几乎不可察觉，好似绵密的鹅绒在轻抚味蕾，从那山间生活的清苦后调中，随即便迎来能胜过世间千般万般的甜。
这股子甜，虽然不像蜜糖，却能一直甜到你的心里去，它会触碰到你一切关于美好的记忆中，那最为柔软的一点。
厨子细细品尝过这般滋味后，不由得长叹一声，跌坐在灶台边，嘴里不断嘀咕着：“神了，真是神了！”
菜名唤作苦羹，却让人尝到了以天为盖地为庐，苦中作乐、无忧无虑的百般甜蜜。
这哪是不会做菜的山人？这简直就是精通料理技艺的仙人啊！
自己还是见识太短浅，仅仅尝了一小口，厨子就已经知道，自己之前做出来的那些菜，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难下口了。
然而那天晚上，小二端来的却是被三人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
……
武尚杰和申鹤吃完早饭，他将多做的这碗苦羹放进饭盒里，垫着毛巾保温，盖上盖子，准备给甘雨送去，让她也尝尝自己的手艺。
一路登上玉京台，来到月海亭，本以为这里的卫兵会面色不善地将自己拦下，可迎面走来的几位秘书在看到自己后纷纷捂着嘴惊讶地对他指点起来。
“诶诶诶，就是他吧？”
“真的诶，身材好好，脸也很帅！”
“快上去问问呀~”
“我不去，害羞死了，你怎么不去？”
“人，人家也害羞啦！”
武尚杰有些迷糊，来回看看自己身上，应该没沾着什么东西啊？于是他提着饭盒走上前去，“请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没，可干净啦！”
那群小秘书们见到自己过来，纷纷捂着嘴笑着跑了。
来到月海亭门口，这次卫兵看自己的眼神也变得羡慕，其中还夹杂着几分醋意，可竟没拦着自己。
“我来给甘雨送饭……”武尚杰举起饭盒向那卫兵示意。
“那就请进吧。”卫兵脸色一转，笑盈盈地让开。
嘿，奇怪……昨天还拿着长矛要死要活呢，怎么今天态度变得这么快了。
莫非是甘雨姐提前和他们交代了？
武尚杰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这个可能，于是提着饭盒，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追着几个脸红的小秘书问路，武尚杰才一路找到了甘雨工作的地方。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本路上那些长桌前工作的秘书们放着的材料就已经不少了，结果到了甘雨的位置上，连那红木长桌的桌子角都看不见了，简直就是一堵文书垒成的墙！
这么多事情都交给甘雨一个人做，她不得累死啊？这么干了几千年，武尚杰甚至想都没法想，只觉得心疼。
甘雨姐性格温婉，又不善拒绝他人，怪不得会揽下如此繁重的工作，每天都加班到最晚。
这样下去怎么行？
武尚杰有些生气地绕过那堵墙，本想和甘雨谈论几句，却发现座位上是空着的。
“人呢？”
正准备去找，武尚杰便发现了甘雨的身影正往回走，她脚步有些轻飘飘的，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武尚杰连忙迎上去扶住她，不然感觉下一秒她就会被一阵风吹倒了。
“姐，你怎么了？”
“阿杰？！”甘雨看到武尚杰，一开始是惊讶，随后便开心地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饭，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什么……只不过是精神压力有些大，早上来不及吃东西就赶忙过来了。”
甘雨口中的精神压力，来自于今天上午在整个月海亭传的沸沸扬扬的“绯闻”，为了解释这件事，可没把她劳烦坏了。
前后工作又忙了半天，昨晚一高兴吃的比较油，早上又粒米未尽，她现在早饿的前胸贴后背，听到武尚杰是来给自己送饭的，甘雨才提起精神，看向武尚杰的眼神都带着救兵天降般的倾慕。
武尚杰叹一声道：“你每天面对这么多工作，精神压力不大就有鬼了！先不说这个，姐你肯定饿了，我看你都站不稳了，赶紧吃点吧，还热乎。”
把甘雨扶到座位上，桌上高高垒放的文件山倒是正好挡住了其他人窥视过来的目光，武尚杰打开饭盒的盖子，沁人的清香便席卷而来，令甘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做的，就连师父她都不顾老脸，每次要过来抢着吃呢，还美名其曰什么：帮你们尝尝熟了没。嗨，我看她就是馋！”
甘雨忍不住笑出来，“你还真是敢说师父她的坏话啊。”
“那有啥不敢的，最后不还是要过来求我给她做点好吃的。”
武尚杰把苦羹端出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递到甘雨嘴边，“来，啊~”
甘雨盯着武尚杰递过来的勺子，连忙左看右看，最后脸红道：“我，我自己能来的！”
“哎呀，抱歉……喂申鹤吃东西习惯了，哈哈！”武尚杰憨笑一声，将勺子递回甘雨手里，看着她越吃越快。
不一会，一整碗苦羹就被甘雨吃的干干净净，她甚至还意犹未尽地伸出粉舌舔了舔嘴唇，“真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羹菜，这是用什么做的？”
“胡萝卜，白萝卜、莲子和薄荷。刚好既能养胃，也能安神。”
“阿杰，谢谢你，真是有心了。”甘雨将碗放回饭盒，看着面前的这位师弟，真是越看越喜欢。
这种胜似亲人般的关怀，让甘雨一下就沉沦了进去，对于孤单了千年之久的她，这便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听到这句话，甘雨一下变了脸色，但知道武尚杰是想为自己好，也没法发作，只能说：“我一直都在保持身材……饭菜什么的，简单些就好了。”
“可我觉得姐你身材已经很好了啊，谁要是能娶了你，可真是八辈子的福气。”
“嘿嘿，不嫁人也好，那我就养你一辈子！”
武尚杰的“养”，大概也就是每天给她做点好吃的，但听到甘雨耳中，顿时变了味儿。
这让她的脸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但并没有辩驳什么，只是低着头，小声回了一句。
“养一辈子，那多辛苦啊……”
“喔哦哦~~~！”
这时，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同事们起哄的声音，显然是听到了武尚杰的话。
甘雨站起来，越过文件堆成的山，目光扫过她们道：“各位的工作都不忙了吗？”
言外之意——不忙就帮我分担点。
小秘书们顿时都不做声，低头干起活来，对甘雨面前的小山避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