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信号检索……啊,在这儿,接着是样本容器……嗯,这些应该就够用了,还有什么来着……唔……哦!对了!还要测试新材料的韧性呢,差点儿给忘了。”
麦哲伦清点着需要带的东西,并且估计了下考察任务的完成顺序,制定好了本日规划后,做着最后的检查。
“护目镜……好,完好无损!氧气面罩也更新过了,唉,之前乌萨斯提供的相关设备真的是用不习惯啊……太重了,给军人使用还差不多,不过也算是简单粗暴又管用吧……”
有些感慨地敲了敲脸上佩戴着的“流水线小姐的混账孩子”——那些哥伦比亚拓荒者是这样称呼的,麦哲伦小声嘟囔了几句,抬手打开了科考站的舱门,外面白蒙蒙一片,能见度相比之前已好了不少,凛冽的寒风也渐渐停息了下来。
在席卷了几日的暴风雪后,因非冰原终于迎来了平静期,可以相对安全地进行外出作业,可活动时间也加长了许多,所以得好好利用。
“嗯!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呢,有句炎国谚语叫‘趁热打铁’,呼,就这样办!我又来啦!北境!”
麦哲伦看着这片天地,像是个要征服世界的探险家一样,叉腰大声地发出了自己的挑战宣言。
“唔……刚才也看了下,目前只有北边的A-1区还没有收集过信息,今天就去那儿吧。”
看了看区域地图,麦哲伦很快就找到目标地点,便向着那里进发了,路上也在有规律地卸下身上多余的物资。
既是为了减轻压力以保存体力,也是在建立临时物资储备点,这可以让自己在返程途中不至于只能望梅止渴,也可以帮助到其他探索北境的开拓者,这是考察团队之间的一个默认的约定。
在抵达目的地将最后一份额外物资匿存下来并用显眼的旗帜标记好后,麦哲伦打开信号终端,操纵无人机进行基本要素采集,这会帮她省下不少力气,当然,最后还是得由她完成信息整理总和。
麦哲伦也没有闲着,没多久开始采集这个地区的分析用样本,石质、冻土土壤、生物遗体等等,都在她的收集清单上。
勘察活动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将最后一个待完成项目的对应栏打上红勾后,麦哲伦看了一眼尚盘旋在头顶的太阳,随后赶紧动作麻利地把眼前的瓶瓶罐罐和其他工具放进了收纳箱内,同时召回了悬浮在周围的无人机。
她得在傍晚之前赶回科考站,没人会想要在夜晚的北境待上一阵的。
正当麦哲伦转过身子迈开腿想要离开时,忽然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导致她直挺挺地摔倒在雪地上,冰冷的触感顿时让麦哲伦一骨碌爬起来,不停地抖下身上的落雪。
“嘶……好浸人啊,要多‘冷敷’一会儿的话,肯定会冻伤的……”
麦哲伦有些郁闷地揉搓着冰凉的额头,下次该不该直接戴个更大点的氧气面罩呢……比方说覆盖整个面部的那种。
“唉,这次又是什么啊……呃,那是……不……”
麦哲伦微叹了口气,回过头去张望一番,却看到最令她意想不到的场景:
一条胳膊突兀地自纯白的雪地中显露出来,显得尤其扎眼,装饰用的蔚蓝丝带此刻正随风缓缓飘动着,在稍许单薄的漆黑长袖下是消瘦的轮廓。
遇难者吗……苦涩和哀伤逐渐填满了麦哲伦的心间,她也有过应对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但北境依旧残暴不仁,它不仅吞吃死者存在过的痕迹,也撕碎生者微弱的希望。
呼……呼……闭上眼睛,胸腔起伏,将回转在眼眶里的泪水和由此产生的任何不理智的行为冲动一同忍耐下去,她现在仍是莱茵生命科学考察员麦哲伦。
根据《北境科学探索长期合约》规定,她现在需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妥善处理遇难者遗体,收集遇难者身份信息。
麦哲伦走到近处仔细地观察了下,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与胳膊相连的躯干,略微估计好身形姿态了后,麦哲伦便开始清扫覆雪的工作。
着有系身排扣礼服的上肢,宛如只是睡着了般宁静的美丽脸颊,与周围融为一体的白色长发,接着是包裹着修长双腿的绣有黑白、深蓝色渐进叠层的束腰长裙,最后是简洁干练的军式长靴。
就像是技艺精湛的雕塑家在打造世界上最美丽的作品,科学考察员麦哲伦也在雪原上“雕刻”出了“稀世珍宝”。
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如同被大地埋藏的秘密。
麦哲伦讶然于眼前的事物——一名静静躺在雪地中央的少女,看这身装扮必不可能是普通平民,未见源石粉尘溢散——也不是被乌萨斯政府极尽迫害的感染者,那就是贵族或者身份显赫之人了,可要是这样的话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想到这里,麦哲伦赶紧让自己打住,一些乌萨斯出身的同事曾警告过她,千万不要掺和那些大公和侯爵们之间的破烂事儿,容易让自己引火上身。
但麦哲伦有些犹豫,生前或遭不公正待遇,若死后也无人问津如尘埃,那未免也太残忍了……
不管了,我可是哥伦比亚人,可,可不怕那些贵族姥爷!
在她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忽然像是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瞳孔微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被她认定为尸体的少女。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麦哲伦似乎看到了少女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了一下。
麦哲伦原本想认为那是极寒让她产生了幻觉,但她很确信她的脑子现在相当清醒,而且她也相信自己作为考察人员的眼睛。
少女动了,在不知道被冰冷的落雪覆盖了多久后,仍然具有生命体征?
这是不可能的呀!即使让哥伦比亚最壮硕的士兵来像少女这样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地在北境待上哪怕五分钟,都可以宣布已经没法挽救他的性命了,且死状不会比战场上好看些。
但麦哲伦很快发现少女的许多奇怪之处:没有明显冻伤痕迹,裸露出来的皮肤也没有任何伤口,就是有些苍白而已,简直就像是普通的发冷症状,那模样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麦哲伦伏下身子,她要确认猜想。
扑通……扑通……
少女的胸脯寒冷如冰,却有一道炽热的暖意穿过衣物在麦哲伦的脑海中回响,倔强地散发着活力,尽管有些微弱。
奇迹,麦哲伦只能想到这个词,是萨米传说中的女巫吗?听说她们都能操纵风雪,不惧酷寒,可少女的装束倒是跟维多利亚的旧贵族有着些许相似。
麦哲伦的科学思潮再次涌动起来,不过也没有忘记正事——她的工作已经变更为了援助受困者。
勉强利用身边的资源给少女做了抢救措施后,麦哲伦立刻计算着周围能够起到作用的临时物资储备点和回程的最佳路线。
“我记得最近的7号点有睡袋和毡毯,得先去那儿,电池……应该够用了,3号4号隔的太远了……啧,氧气全在那儿,氧气,氧气……”
麦哲伦思索了一番,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氧气面罩扯了下来,同时卸下供氧设备,转用给了呼吸细微的少女。
“别剧烈呼吸……别剧烈呼吸……呼,好,就这样保持,坚持住,我马上回来!”
现在她必须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她可不想被风雪灌出肺病,把少女暂且安置好了后,麦哲伦立刻出发,她得争取时间,不然的话,北境不介意腾出两块墓地来安葬她们。
……
“劳伦斯!”
“快走!不要回头!记住,阿戈尔永存!”
……
“嘿,阿比盖尔,看来我要跟在劳伦斯那个讨人嫌的话唠后面了,这可真是令人失望,对吧?”
“不,不……我们还能,还能坚持一会儿,二队他们肯定会来支援我们的,肯定会的……”
……
“队长!我这就!……”
“别过来!我流血了!别沾上我的血!跑!快跑!”
“不!求你……求求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
……
猎人的双眼溢满血色,深邃的黑暗变幻无常,立场已然转换,武器仍然锋利,身体仍然矫健,海水仍然翻涌,但猎人恐惧如孩童,手中缠绕如环蛇的链刃也似无力木枝。
往日温顺服从的洋流此刻也被祂们所蛊惑,成为了助纣为虐的刽子手,扼住她的脖颈,企图撕裂她的手脚。
猎人无法言语,在漆黑中留下稍纵即逝的闪烁,那与大海交融的泪水是她存在的最后痕迹。
……
“阿比盖尔,你想好以后要做些什么了吗?”
“妈妈,我想成为历史学家!”
“哦?小阿比盖尔,阿戈尔的历史现在已经完整地存放在了各个城市的骨塔里喽,先哲们已经把你的梦想提前实现了哦。”
“没有历史可记录,那就去创造历史嘛,然后,我要在那段新历史中烙印上我的足迹!”
“嗯嗯,是个伟大的梦想呢,我们就等着以后历史缔造者阿比盖尔小姐大驾光临喽!”
……
年轻的阿戈尔人憧憬着光辉的未来,最后她也如愿开拓了历史,在那段被惨烈的血红笼罩的卷宗中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在荣光之后,阿戈尔失去了对海洋的掌控权,曾经让整片海底灿若朝阳的文明延伸,如今只剩下一地废墟。
阿戈尔一去不复返了,这是燃烧着怨毒、不甘和仇恨的文明遗响。
……
猎人逐渐苏醒,映入眼帘的不是珊瑚状的镂空吊灯,没有听到私人制式智械管家的问安声,床边也未响起由精装唱片机播放的并由中央大歌剧院授权出版的《第二浪沫进行曲》。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昂扬向上又不失基本的仪态,在阿戈尔数不胜数的天才之作里脱颖而出。
但这里不是阿戈尔。
阿比盖尔捏了捏她目前身着的衣服,轻盈单薄结构简单,这是……睡衣?
现在她正躺在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床铺上,材质有些粗糙,舍弃了舒适感而注重保暖性,嗯……相当不习惯。
掀开被子,坐在床沿,阿比盖尔首先寻找着自己的武器——嗯,就在几步远的衣帽架上挂着,帽子也跟它紧挨着,都没有潮湿的现象,好,这里是安全的。
“这里是哪儿……之前我是在……那个大雪地上?唔……这里应该是有人居住的吧?”
阿比盖尔拍了拍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像是卧室一样的地方,用的是钢铁建材,应该不是普通民居,嗯……有点像研究人员的宿舍之类的。
床的一旁摆放着一堆在她看来相当原始的电子设备,不过环境总体而言还蛮洁净的,看来房间主人算是个比较细腻的人。
转过头看向一边,可以透过正对的窗户看到外面狂躁的风雪。
“这里依旧是那片大雪地?我之前好像晕倒了来着,有人救了我?”
阿比盖尔好奇地观察着四周,坐落在角落的陈列架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放置着各种各样她从未见过的书籍,侧封的标文用的不是阿戈尔语,但她仍能够看懂。
阿比盖尔缓缓走到陈列架前轻声地逐字逐句地将书名念了出来。
不再只是浪涛的回声或是折散的光芒,往日不曾使用的字词组成了一个个充满诱惑力的殿堂,里面盛有海洋之外的历史与干燥的故事。
忽然阿比盖尔死死盯住了一本半厚的书籍,它没有夺人眼球的烫金字体,也没有华丽的包装,但它的书名于阿比盖尔而言却无疑是灼烈的焰火。
“《伊比利亚——自海面之下升起的太阳》……?海面之下?等等,这应该是陆地上的国家纪事吧,怎么回事……”
将那本特殊的书籍抽了出来,阿比盖尔惊异地看着平平无奇的封面,喃喃自语道。
阿比盖尔慢慢翻开书页,如同梦呓一般念出了镶嵌其上的序言:
“谨以此书纪念那个耀眼夺目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