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集自■■■■■■星系,从残骸外形及其系统推测为未知文明的护卫舰级别战舰,被发现时隐藏在星系外围尘埃带中,周围环绕有少量因严重受损导致无法识别的其他残骸,推测为交战后遗留,该战舰无任何表明身份的标识,同时外层装甲疑似非金属物质,此外还发现一截男性手臂,为避免引起注意,目前只回收了舰船内部的未知生物样本和舰船外层装甲样本若干质量,回收任务由■■■小队完成,现已归队,保护性隔离中。
回收完成后,检测到生物体样本持续释放音频信息,大部分无意义且重复,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但长时间聆听后会导致人员情绪低落,原因不明。
现生物体样本正存放于■■■■,已将样本转移到A区域的实验室中。
以下是从舰船记录终端回收的信息,已经完成修复:
不大的舱室内被红光笼罩着,舱室地面上四散着许多电子主板,墙上延伸出似触须,似线路的延伸串联起了它们,昏暗的灯光下,中央的椭圆形半仓中依稀可见一个人形身影。
“为何……拒绝?……无法理解……加入……我们……拥抱永恒。”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回荡在舱室中,听起来像是女性。
“唉,”一声叹息,人形言语到:“那你说,升华之后,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像是汤姆森那样的鱿鱼怪吗?”
“你……不一样……适格者…永恒……许多同胞…都是如此……不应该逃避…既定的……命运”
人形依旧躺在链接仓里,身上接驳了许多的线路和触须。
“可我们现在的命运,已经确定,光锥之内,皆为命运。”有些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微微从链接仓中坐了起来。“呼——我还是习惯决定自己的命运,如同当初我来到你身边,还向人之领隐瞒了这里的异常一般。”
他回忆着,身体也蠕动着,像是在从仅剩的自由中挑选一个舒适的姿势。
可舱室内早已熄灭的面板却悉数亮起,上面投出了他记忆的影像。
一个穿戴者二十一世纪初宇航服一般服装的男人对着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开着条件:
“……先生,只要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港口的那艘舰船就归你了,系统内的委托和任务也会对您开放,以您的能力……我相信可以您风生水起,那么,怎么样?”
画面闪烁,一艘蓝色小巧的舰船正停泊在港口,其外层装甲看上去像是在流动,崭新的花纹标志和其他细节昭示着它还未经历过任何炮火的洗礼,舰身正前方的圆球形物体像是预兆级护卫舰的内置EMP电弧设备,又在根本基座解构上与后者完全不同,舰身中后部则搭载着年轻人完全没见过的武器和导弹,而周围的工作人员对其视而不见,或者说见怪不怪。
“那么,很高兴与你合作。”年轻人点了点头,接过终端并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然,我们还有大把生意谈。”男人微笑着接过了终端。
年轻人踏入驾驶舱,舰船虽小,却五脏俱全,信息上显示这艘舰船无需维护,只要将补给放入船舱,舰船便可以维护自己,甚至,连装甲也能自我修复,虽然这艘舰船的系统类似其他相位舰船,却又有所不同。
不过年轻的舰长也能很快适应,他畅想着未来是如何一番光景……
可是歌剧亦有落幕,更何况现实。
伴随着他的建功立业,随着他越来越多地使用舰船系统,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在梦中,他总是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而在“相位”之中,那身影往往会直接出现在他身旁,他被那身影吸引,不由自主靠近那身影。
而他对舰船的改造也开始越来越多,绝大部分都是对舰船AI的扩展和升级,他甚至还搞到了AI核心,通过神经链接器和舰载AI接驳在了一起。
这艘舰船一直都没让他失望过:各种设计类型的舰船,不论是怎么样的舰船,无一例外地在那奇怪武器的炮口下变作星际中的一个个小火星,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与对舰船的修复,让他感受到他们正在合二为一,最后,这艘小巧的舰船已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他不担心AI核心控制舰船,因为那些AI核心很快就与他建立了完全的联系——他们同样形同一人。他也和那身影走的越来越近,直到舰船第一次开口说话,他才幡然醒悟,重新看清了自己的样貌。
一半身体已经化为了非人的模样,流淌着粘液,以无法理解和诡异的方式活动着,更可怕的是,神经传回的触觉让他清晰地知道这就是他自己的身躯,他想回头,可那身影已经带着蓝色光辉降临到他身旁,向他展示了在无数梦境中看见的■■■■,指引他前往那■■■■■,他隐隐约约知道了他的结局,但他别无选择。
即使有意识地想要清醒,但他的幻觉越发严重了,甚至于……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手上的纸——这个他半小时前在幻觉中做的画,很接近那湛蓝辉芒中的那道身影,但仍然不够清晰,不过他知道,在那如真似幻的记忆中的身影,迟早会被他描摹完整。
事实上,这一天也很快地到来了,他将自己“画”完的那身影上传,然后制作了一张相片随身携带——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用处,但只要带着相片,内心就会安静下来,他感受着相片的存在,如同被慈爱的母亲温柔呵护孩子那般。
———分—割—线———
这是最后一次靠港补给了,他神色凝重地望着忙碌的工人,叹了口气:“唉……”
“老兄你叹什么气啊,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船,还有了大笔积蓄,铁打的人生赢家啊!只需要一挥手,就会有小妞投怀送抱。”一旁的工作人员羡慕地说,仿佛他还是一个正常人。
他不是没有向别人求助过,只是无一例外地,都忽视了他的问题,明明就在眼前,却看不见,他也回去找过那个介绍他的人,对方却只是宛若提前预料地留下了一封有着噩梦般内容的信件:
“我在■■■■■■等着你。”
“呵…………唉……”他摇了摇头,徒劳般放弃挣扎的舰长回到了驾驶舱,准备迎接自己命中注定又无人知晓的结局,而这世上,往往是无知为福。
无知的监工挠了挠头,对着眼前的奇怪舰长只留下了一句祝福:“愿超空间滑流永远庇佑你,指引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超空间滑流确实保佑了他,他大部分的路程都在滑流内快速地通过了,从超空间凝望■■■■■■,最终他强行拗过了这次旅程中一只喋喋不休的舰船,选择从■■■■■■边缘跃入,而不是直接进入■■■■■■内侧。
驶入■■■■■■,他透过层层叠叠的小行星和星际尘埃看见了那■■■■■,壮丽万分,宛如神祇,指引命运,可笑的是,明明多次路过■■■■,他却毫无察觉,就和那些在他手下的船员一样,毫不自知。
“真是愚蠢。”他低声自嘲。
分明是第一次来到这星系,他却能鬼使神差般操控舰船避开小行星,直抵那颗恒星边缘,远处的恒星空间站已经开始施工建造,他却不曾留意,只是驾驶着舰船却直直地驶向轨道上的一支舰队,如同朝圣者终于抵达自己的朝圣之地。
可他在临近那地方时,幡然醒悟——自己是人,而非■■■■■■■■;他后悔了,后悔靠近那影子,后悔来到■■■■■■,后悔在■■的面前拒绝拥抱,可他唯独不后悔踏上这艘舰船。
在■■的注视下,他驾驶着爱舰逃出了星系,幸运的是,后续没有追兵,在昏头晕脑的扎进■■■■■■的边缘小行星带,和一队嗅着他那笔不小的财富而来的海盗舰队共舞一曲后,他终于抵达了旅途的重点。
舰长又躺回了链接仓之中,为了完成那支战斗之舞,他把所有的链接都开启了——包括那些超出安全协议的,他也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因为那个人影早就告诉过他,这么做也等同于升华。
他的身体已然无法动弹,可他的脸上却是笑容——他喜欢战斗的旋律,他座下的这艘战舰从未让他失望过,一直与他共鸣,与他合奏。
“你很高兴……”空灵的女声回响了起来,似乎将要宣告终局。
“是啊,世上没有后悔药,我现在快递到临头了,才开始后悔以前做的许多事情,但是,你知道吗,我后半辈子啊,什么都后悔啊,却唯独不后悔与你相遇。”舰长用触须正了正自己的军帽——他正常的左手臂已经因为超出安全协议限制的链接而坏死,抬不起来了。
“现在…无法升华…你已经……拒绝过……■■……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当然不是,你可以做到的,你以为我没注意过吗,有时候,那些把东西搬上船的工人,就那么消失了,无人在意,无人知晓,就像他们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我早就应该知道的。”舰长接着说,“所以,把我也带走吧,我有预感,你说不定能活下去,就连着我的份一块吧,以后你,你我,皆为一体。”
用触手将自己大衣内侧口袋的一张照片拿出,置于胸口,随后他永远地闭上了他作为人类的眼睛,另一只异化的眼睛也一同闭上,像是酣然入梦。
他,在梦中看到了一个不带任何光彩的人影降临。
他,知道那是与他共度许久时光的她。
他,大笑着大步走向她的身旁。
他,在生命的最后是幸福的。
他,接受了这份命运。
………………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舰船,舰船闪烁的红灯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尽数灭去,只剩时不时传来的小行星击中船体外层装甲的声响,直到一声清晰的通讯从无线电中传来:
“气密门即将切割完成,准备突入,各单位保持警戒,倒计时3、2、1——”
视频记录已将播放完毕,研究者也将最新记录输入自己的终端并上传:
生物体样本在经过弱电流刺激以及吸收一定量有机物二十四小时析出人形个体,外观与十六岁人类少女相近,尚不确定是否存在危险,目前已将实验室保卫等级和保密等级上调至A,等待进一步观察。
“我觉得,我们要接触一个新的种族了,或许能窥见高纬度生命的一部分;若真如我所设想的那样,时代可能就要变了。对此,我期待不已。”
——研究员切尔茜·普雷斯顿(Chelsey Preston)的语音留言,星历102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