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哈啊——”
石房中,白色的墙壁下。
女人微弱地喘息着,压抑自胸口传来的疼痛。一把尖刀刺在胸口,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臂滴落,看着就令人心寒。
本该是如此痛苦的事情,女人的表情却并不扭曲。反而像为那疼痛得到救赎一样,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言峰绮礼,那是她的丈夫。
神父会忏悔、会祷告、会为他人的痛苦而流露困色,更不用说自家的丧事。
但是,这位名为言峰绮礼的男人不同。
就好像她的妻子也并不寻常,两人对于自杀的看法,都与世俗相去甚远。
他是有所缺陷的人。
喜毒草而非鲜花,飞蛾而非彩蝶的人。
绮礼也知道自己的异常。
无法对他人之喜感到喜悦,无法对他人之苦感到苦闷。无一例外的倾听着一切,接受着一切,出于自己的意识扼杀自己的情感。
期望以此修正异常。
也因此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幸福。
为了修正那个,做出的牺牲不仅于此。去用尽全力行善,去用尽全力止恶。遵从教义布施智慧,遵从公理消除愚昧。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但是言峰绮礼依旧没有放弃,既然无法感受到大爱,就尝试去理解小爱的幸福。
那件行动的结果便是眼前的女人。
绮礼试着去爱她,与她结合。
而女人爱着绮礼。
因为爱,所以希望能为丈夫取回情感。
因为爱,所以希望能帮丈夫弥补缺陷。
这并非无谋之举,女人身怀绝症,命不久矣,知晓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
所以,若能为丈夫取回情感的话,哪怕是那样短暂的生命也能有所意义了吧。
好在,那个男人只是像是一台机械,并非一台机械。面对自己的死,面对爱人的自刎。言峰绮礼终于动摇了。
这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所以女人笑了。
好像察觉不到胸口的疼痛一样,用恍若落叶般轻易的语气说道。
“看呀...亲爱的。”
“你在哭呢。”
“嗯...”
言峰绮礼的喉咙里发出低嚷,那并非肯定,而是陷入沉思时,身体无意识间对外界做出的反应。
那份误会,却让女人飘荡的内心安定下来,紧握短刀的手垂下,她坐在光辉中,微笑着望着爱人的脸。
“...”绮礼微微抬起眼睛,凝视着女人。
多么美丽的人啊。
虽然美丽,却不觉得感到喜悦。
虽然感觉不到喜悦,却依然觉得美丽。
因为他的理智能够判断,即便是再无情的人也能够推理,并得到这份显而易见的答案。
女人爱着他。
甚至为他献出了一切。
如果连这样深爱的女人都无法填补自己的缺陷,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能够填补了吧。
绮礼希望能够爱上她。
但却做不到。
即便看到这美丽而又凄惨的一幕,自己的心却始终麻木着,毫无波澜。
但是啊,自己终究是为了一己之私利用了她的情感。绮礼觉得至少在最后,有义务告诉她真相。
于是,绮礼望着妻子,缓慢地开口了。
“抱歉...克劳蒂亚·奥尔黛西亚。”
“我,并不爱你。”
“...”
话语像法院的木槌,重重敲击在克劳蒂亚心口,让她本就苍白的脸僵住,瞬间失去最后的血色。
时间就好像禁止了那样,除了任风吹拂的银色短发,和在那一瞬间失去光泽的金瞳。
克劳蒂亚如同雕塑般呆视着。
接着,重重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不是哦,绮礼。”
“你爱着我呢。”
那语气像在提醒懵懵懂懂的孩童,温柔而充满来者的智慧。
因为克劳蒂亚认为自己是了解绮礼的,那个男人,只是刚接触到自己的真心,下意识想要回避伤感才会说出这种话。
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为何你要露出如此遗憾的表情呢。”
“遗憾...吗。”
被妻子点醒,绮礼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用指尖辨认自己的表情是否有所变化。
嗯...
不愧是自己的妻子,言峰绮礼这才注意到,哪怕没有任何感觉,肉体还是做出了残念的反应。
自己果真为此感到遗憾。
为那个女人的死感到遗憾。
如果肉是由灵决定的,那么自己恐怕是打从心底感到遗憾了吧。
就那样深度思考下去。
绮礼微微睁大眼睛,又像无力地承认现实一般,重新垂下眼帘。
自己确实在感到遗憾没错。
但那份情感的真相,是绮礼遗憾于为何不是由自己结束女人的生命。
就好像餐桌上留下了美食,饥劳的自己还没来得及享用,就已经被其它饱腹的人夺走一样感到惋惜。
绮礼渴望着能从妻子身上看见苦楚。
既然要结束自己生命的话,为何不把机会留给自己来进行呢。
至少还能享用到她临死前的痛苦不是吗。
然而望着妻子如此满足的笑容,绮礼只觉得无趣,无意义至极。
表情也变得愈发沉闷,在克劳蒂亚眼中,就好像真的在动摇一样。
「如此就能安心了。」克劳蒂亚心想,「至少在最后的最后,终于打开了丈夫的心扉,为他解决了苦恼。
「那两个孩子也总算能得到幸福了吧。」
不过,这是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事情。
自己的身体非常虚弱,没有余力陪伴那两个孩子成长,只有寄希望于让绮礼来照顾。
所以,唤醒他常理的情感,既是克劳蒂亚的愿望,也是身为母亲的责任。
「啊...绮礼、知介、卡莲,你们三人,一定要幸福的生活下去啊。」
克劳蒂亚祈祷着,在灵魂的烛火在晨光中逐渐熄灭,像是睡着一般垂下了头。
“到此为止了吗...”
言峰绮礼目送走妻子,语气变得愈加冰凉起来。既然尽到了最后的责任,那就没有停留在此的理由了。
自己今后的人生。
也将在这份无趣中度过吧。
就在他迈开脚步,准备离去时。
房间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灰黑色短发的男孩兴奋地跑了进来,一脸惊喜的欢呼道。
“爸妈!我好像有魔...”
欣喜的声音戛然而止,蹦跳的活力逐渐停下,因为惯性而不得不前移,来到母亲床前。
青蓝色的瞳孔,魔力光辉在其中点亮着。原本那该是可以看透人心的魔眼,从女人身上却读不出任何情感。
言峰绮礼别过头,看向那个男孩。
是自己和克劳蒂亚的孩子啊。
也是,知介和卡莲都还活着呢。
话虽如此,既然已经证明了家庭之爱也无法修补自己的缺陷,那么这两个孩子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了。
就此别过吧。
绮礼迈开脚步,准备继续离开房间时。
“言峰绮礼!”
男孩的怒声回荡在石房内,年仅两岁的他发出超越那个年纪该有的怒火。
他理解了。
清楚的明白自己眼前发生了什么。
只是,绮礼是不可能知道的。言峰知介同时也知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言峰知介是一名转生者,早在出生之前就已知晓月世界的部分情况。
那部分知识主要集中在仅限FATE动漫的程度,但也足以了解言峰绮礼的为人。
天生缺陷者。
无法修补的天性之恶。
爱上那个男人的母亲只有这一种下场,知介的心底早就清楚。
所以在牙牙学语时,就试着劝诱母亲与他离婚。但并不能如愿。
同时,也目睹了父亲为探索寻常人的幸福做出的挣扎,知介选择了相信那个男人,把他当作真正的父亲来敬爱。
结果,还是换回了这样的回报。
所以,冲着黑影般,辜负了自己信任的父亲大喊,年幼的他只能以此宣泄自己的情感。
“要做这样的事情!”
“嗯...?”
原本只是被喊住了姓名,无聊一瞥儿子的绮礼愣住。
眼神逐渐睁大,瞳孔同时缩小,被那孩子不可思议的气势所震慑。
憎恨,恼怒,懊悔,痛苦。
何等悲哀。
又是何等的惹人喜悦啊!
心底泛起一股许久未见的满足感,望着儿子愤怒的脸,言峰绮礼总算回想起了。
被童时的自己所扼杀,注意到又不敢放任的本性。因为那孩子的恨意一下子填满胸膛。
回想起来了。
他人的痛苦既是己身的喜悦。
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就在心中。
为何不敢追寻呢?
呵呵...
绮礼因为这意外的畅快,清爽到想要发笑。享受着儿子的敌视,由指尖发颤的幸福。
不好,要是在这里笑出来的话。
今后就享受不到了。
如果,能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就能获得独属自己的幸福。
言峰绮礼克制住自己的喜悦,抬起手,做出冷静又沉稳的回应。
“你误会了,知介哟。”
“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你的母亲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只是发生了这件事而已。”
“我没有插手的余地。”
“怎么会!你在说什么胡话!”
知介立刻反驳道,瞪视着言峰绮礼。
“你就在妈妈的身边,阻止她对你来时轻而易举吧!”
言峰绮礼眯了眯眼睛,无可奈何地低下头。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
“我认为不该这么做,这么做只是加剧你母亲的痛苦而已。”
“加剧...痛苦?”
知介嚷嚷道,无法理解言峰绮礼在说什么。
“嗯。她已经被己身的病痛折磨得无法忍受了,你是早熟的孩子,早已察觉到了吧。”
“所以,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在她生命的最后,希望由我继续抚养。”
言峰绮礼做出痛心的面具,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表现得极度悲伤,所以采用了近似哀伤的神情,几乎找不到破绽。
“不信的话,就请你自己看吧。”
“你的母亲是抱着幸福感死去的。”
“这才是真相。”
“什...?”
知介扭头看了眼母亲,在光浴下,女人的面颊切实洋溢着笑脸。
如果,他只是单纯早熟的孩子,或许会直接被这样说服也说不定。
但是,知介的脸上闪烁着魔眼。
毫无哀伤,亦无怜悯。
回荡在男人心中的仅仅是愉悦。
看清了那个事实后,知介猛地攥紧拳头。
恨意再度加倍,令那个男人的内心愉悦到打颤。
知介在心中暗暗发誓。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言峰绮礼。
绝对要让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