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修学旅行的第二天。
还是夜晚。
还是无聊。
千原翻来覆去试图提前入睡,可惜房间里连绵不绝的斗牌声不愿让他如意。
坐起身,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准备边充边玩,可惜田中先生也不愿让他痛快。
于是,他又沟了,而且还是全部大破状态。
千原倒吸一口气,哽住了胸腔,心跳就和屏幕前的各位抽卡沉船一样,咯噔一下短暂停止了,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
吐出这口在心里憋了很久的气,男孩丢开被单站起身。
“千原,你今天又出去逛逛?”内田悠马看着发小落寞的身影好奇发问。
“今晚不逛,去打人。”千原的语气里藏着一股哀怨,因为此刻他真的很想揍一个姓田中的制作人一顿。
做的什么狗屎游戏,也不知道什么煞笔这么爱吃屎给他送钱。
当然,要是愿意让他给舰娘配音那就另说了,千原先生估计会光速变脸称赞他为世界上最优秀最有眼光的制作人。
少年摆摆手朝着房间里贴满纸条的男生们道别。
内田悠马对情绪无端变化的千原也捉摸不定,感觉到了京都以后,他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夜晚的千原先生就站在便利店的杂志架旁边。
刚巧有一只橘猫从脚边绕走,少年刚蹲下想摸一摸吸一口,可惜被肥橘那胖墩墩的身子闪开了。轻叹一口气,怀着吸猫失败的愁怨,他拿起一本过期的刊物打发时间,顺便蹭蹭这间小卖铺里吊扇的凉风。
虽然没有空调凉,但好像确实比房间里更舒服。旅馆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只能让他披着被单才能不感到寒冷,尽管其他人似乎打着赤膊子给对方贴白条都不觉得有任何温度上的异议。
往后翻了一页,千原接着往下看去,是本很难得的文学期刊。
回忆东京的便利店里好像都只剩下了写真和时尚杂志。
这里离旅馆有些小远,离喧闹的东京肯定更远。
本来想拉着信长一起来,结果line上催了半天都没有回复,跑到他房门还没等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同样身为男人,虽然千原先生是处男,但他还是嫌弃地退了脚步。
至于佐仓同学?
这种大晚上往外跑的事情还是不要叫这种小姑娘出来好了,太麻烦了,万一按照轻小说剧情说什么崴到脚了,累的是千原自己。
看完一篇,少年用手捏捏有些酸痛的脖子。眼睛上吊瞥了些许长确实可望见的发丝,男孩百无聊赖的往上吹了一口气。
毫无反应。
可惜长刘海都被真理小姐剪了,吹都吹不起来。
于是他的视线往向窗外。
透过干净的玻璃,能看见富有年代感的铁道,叮叮的敲响安全铃,列车驶过铁轨的声音规律又平稳。外面林立的电线杆,交错的缆线,偶尔路过的居民,都在路灯下拉出长而斜的薄薄影子。
少年也是忽然想起,自己猝不及防的来到这儿后,还从没有离开过东京。于是他抬起头来,往外探了探身子,安详的眼神投向这块明明属于京都却显得不那么活泼跳跃的地方。
日本着实是个老龄化的国家。
比起隔壁发展迅速的东京,老古都京都的偏僻角落似乎还停留在几十年前。
年轻的鸟儿们无法忍耐,拍打翅膀北去,只留下一片空空的回响。所以这里虽然少了那么多原本的活力,却让岁月的醇酒更加浓香,令那股子泛黄湿润的气息却同记忆里的老家别无二致。
看着店铺里被岁月侵蚀的房墙和老挂历,便想起同样依山而立的掉墙皮的老楼房,有些像老胡同,不过上辈子是南方人的千原没见过。
要么说石库门老弄堂,可惜他也没赶上那个时代。
最多也就住过乡下平房,虽然和这里不太像。
这里应该不叫便利店,算是老杂货铺了。
手里的杂志,又漫不经心的翻过几页。
是自己不太喜欢的恋爱故事,有点可惜了这几页的篇幅。
“啊,小伙子,能麻烦你把放在那边的遥控器递过来吗?”守在柜台处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和蔼的伸手招呼。
千原手里捏着杂志,顺着手挥舞的方向把黑色小匣子拿了过去。
“谢啦。”
老人接过遥控器,把立在柜台一角的小电视机的音量加大,是档歌唱节目。
于是一段温婉的歌声立即变得清晰起来。
而让人想不到的是,店里这位俊俏的年轻人竟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哎唷,你也会啊?”老人家有些讶异。
“邓丽君吗?”千原想了想说,“上次听过唱一遍,还是中文版呢。”
少年跟着在那家酒吧里的记忆,跟上了副歌,调子里自带年代感。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
“后面呢?”老人家好奇为什么刚唱了个开头就停了。
“后面是会员付费内容。”少年无奈摇头,“我没付费开通过。”
对面失笑一声。
“到这里也不错了。”老人家轻轻拍手鼓掌,末了还友善的赠送了一包粗点心。
又看了眼他手上的文学杂志,微微点头。
“你是来这修学旅行的,对吗?”
“您怎么猜到的?”
“每年都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来,很有规律,隔几个月来一趟,偶尔买菜就能看到学生的队伍。”老人笑呵呵的说。
“东京吗?”老人又问。
“嗯,东京,不远。”千原点点头,“新干线还是很快的,毕竟也算是日本的骄傲。”
“晚上还出来一个人逛?”
“嗯,一个人,算是无聊吧。”
简单的聊几句。
似乎电风扇的风也有凉了,可能是时间不早了吧,也该回去了。
千原掏出钱包给手上这本文青杂志结了账,接着就迈着小步子走出店门。
也没接受塑料袋,他就这么手里提着一本过期老杂志,踩着沉静的步子,准备走回旅馆睡觉。
估计就算自己不想回去,也会被总武高的老大哥找到然后用脚踢回去。
想到这,千原无奈的笑了笑。
但是回去前还是得买罐可乐,路上边走边喝,不然没了它总感觉连活着都没意思。
千原先生对可乐的爱就是这么深沉。
轻哼着刀剑如梦,追忆白天的快乐时光,把五十円小硬币塞进日本经典的售货机里。
千原自信的拍了拍上面的按钮,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这就空了?
弯下腰的少年看着上面「已售罄」的字样,感觉后槽牙有点疼。最后愤愤的拍了拍那个已经没用的按钮,既然没有快乐水,那就来瓶茉莉花茶好了。
千原愤愤不平的按下按钮,等待售货机先生快点出货。
他就这么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漆黑的小缝。
说起来里面会不会也蹲着一个小丑?
他的思维突然有些发散的想到。
然后这发散的思绪被打断了。
“千原君,你是出来买可乐的吗?”
与这话语一同坠入耳畔的还有饮料砸框的沉重声。
他今天又一次莫名其妙的见到了自家的前辈。
“千原君——”
“你是又来这里买可乐的吗?”少女重复再问一遍。
“算是吧。”少年巴巴有些干渴的嘴。
“什么叫算是?”少女没好气的问。
“本来是想买的,可惜售空了。”他无奈地摇头,“现在只能买茉莉花茶喝喝。”
少年晃了晃手里的瓶装饮料示意。
“你今天喝了多少可乐?”
“五罐吧。”千原盘算了一下,上午打牌赢了一箱,喝了两罐,中午吃完饭又下去一瓶,最后就是下午和早间前辈坐在凳子上的时间。
少女眉宇一别,忍不住想要发作,但又终究忍了下来。
千原却在一瞥中呆住了,反应过来又止不住尴尬的笑笑。
那月角似的柳眉一起一伏间,有说不尽的倩丽,月光透过树梢的绿叶缝隙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白似美玉,黯影柔倩。就这么一刹那,那人已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按下眉头,提起手里的袋子。看起来,正似在找什么东西。
找到了。
是罐可乐。
可惜是给她自己喝的。
“千原君,找个坐坐吧。”少女一笑。
“嗯。”
他的目光转向昨天和信长先生一同休息过的那张椅子,离得并不远,估摸也就一两百步。
于是他就带着女孩慢慢走了过去。
“千原君晚上还出来锻炼吗?”
“不是锻炼,只是单纯的走走。”少年摇摇头,“房间里待久了多少有些无聊,打牌他们又打不过我,没什么意思就出来了。”
说罢手指点点刚买的那本杂志,“出来看了一圈,感觉京都风景还不错。”
“《文艺世界》啊……”早间前辈侧头瞥了一眼书名,“我高中时候也很喜欢这本,可惜现在已经停刊了。”
“那看来我还是买到了限量版。”少年多少有些欣喜,毕竟这个世界对『稀少』这个词总是有所偏爱的。
等到了椅子旁,千原拿出纸巾对着它擦了擦,才说了一句“坐”。
“这算是献殷勤吗?”早间前辈笑了笑。
“不算,算我洁癖。”少年哼哼两声,又恢复了以往的活泼,“连佐仓同学在外面都这么讲究,更不要说我这种比她修养高一百倍的优秀青年了。”
“也亏佐仓君不在,所以你敢这么说。”大前辈无奈地摇摇头。
“她就是在,我也敢这么说。”千原先生得意洋洋,十分嚣狂。
但他现在坐在女孩身边,就把狂态一敛,“我还是好奇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前辈?”
“今天碰到几次了吧。”千原顿了顿。
“嗯。”
少女点点头,回忆道:“上午是岛田君说你们在那边观光,下午是佐仓君想来看看。”
“晚上这次是我想出来买点饮料,刚巧遇到。”她特地补充。
“那还蛮巧的。”千原自然的笑,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沐浴过后的人静静吹着晚风。
“千原君——”
“嗯?”
“明天记得有烟花看哦。”少女提醒一声。
“还有这种好事?”少年蹙眉。
上次看烟花也是几个月以前了吧,这都没到夏天又有烟花?
“嗯。”她点点头,“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放烟花,所以学校特地选这几天来修学旅行,我高中的时候也是一样。”
“那不错。”少年想了想,“明天还能多拍几张照留念一下。”
又坐了一会,千原捏了捏手里未开封的瓶子。
“对了,前辈。”
“嗯?”
“有点不想喝茉莉花茶,味道不适合我,还是顺手送你好了。”
“只会贪小便宜的千原君也会有浪费的一天吗?”纱织小姐诧然。
“送前辈的话,不算浪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千原叹了口气,把刚刚从售货机里掉下来的饮料递给自己的直系领导。等到座位旁的少女接过东西,才转移视线。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皎月,感觉今天的风好像蛮凉爽的。
比房间里和杂货铺里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