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旅行之后,留下的东西里最清晰可感的其实是身体上的疲惫。
在旅馆吃饱喝足后的千原自觉把可乐罐丢进垃圾桶里,不给阿姨们添麻烦。
令人叹息的是修学旅行才刚刚开始,今天才周三,学生狗们有的是时间用力尽情玩耍,在陌生的京都玩个痛快。不过千原先生宁愿选择这段空闲拿来懒懒散散的放松,然后睡到下午吃饭前,起来洗把脸,等着吃完继续睡,其他事情根本不需要考虑。
“嗯,以上!”
千原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前的小女孩,再三声明:“是佐仓同学想着去《俺妹》节目组看看的,和我本人无关。”
他肯定的点了点头,要不是佐仓铃音死皮赖皮的拉着自己,千原先生现在肯定在睡觉。
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板润喉糖,塞了一粒进嘴里,感受中药和薄荷混合香味的清新空气。
又被身边的小姑娘死皮赖脸缠着要了一粒。
望着前面那位一步两蹦哒的佐仓鼠小姐,少年无奈地摇摇头,只能跟着继续走。
目标地点已经被岛田信长发到了手机里。
艳红樱花雨,绚烂火红叶,沉睡的古老寺庙——
少年前一秒还行走在莲华王院的主佛堂中,这里有上千尊立式观音像,用柏木雕刻而成,并以金箔包裹,每一尊都有二十多双手臂,庄严肃穆,面相或悲或喜,宛若叹息世人痴愚。不过喘息,下一秒就站在京都先斗町的霓虹灯色下,手指轻点过往迷离人生,再一跨步,已来到鸭川河旁,与江中白鹭作伴相处,眺望晚霞。
“胸中小不平,举酒以销恨;天下小不平,举剑以销恨。”
少年举杯畅饮,饮罢便将酒壶潇洒的掷于一旁,“在下待你赴约。”
“老朋友,久违咯!”男人转身对着前来的俏丽女子如是说道。
“久违——可……”
对面的女人披着艳丽的华服,素净的脸颊上有着浅浅病态的微红,头发工整的盘在脑后,露出的白皙脖颈宛如透明一般的纤薄,眉宇间都藏着哀情。
过往最亲密的两人,今日居然刀剑相对,这让人如何不悲痛不心伤?
现在更是只称呼朋友。
少女哀叹一声,“尼酱你,当真不念我们的往昔情分?”
樱花烂漫,正是好时节,可情义何在?
“住口!你这霍乱朝政、迷惑大王、祸害天下的贱人!”
“今日杀你,乃为大义,岂有私情可言。”他咬咬牙。
长吸一口气,回忆过往种种,少年此刻发现,身为兄妹的两人之间留下的竟然不是情,而是仇,更是恨。
仇是就要报。
报了仇才能解恨,这是人性。
少女哽咽了一下,有什么话似乎想说,可又没说出来,只能换了句:“可那些人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高高在上的裁定者只需要编织冠冕堂皇的演讲就能令你这样的傻子心甘情愿,自我感动的牺牲!你明明清楚的吧?”
“住口!我不准你……污蔑她的理想。”
无法反驳的少年低眉拔剑,似乎看不到妹妹的脸才能让他心理好受些。
红尘剑过,斩断红尘过往。
留下的只有一道血痕。
“你现在真的是为了‘大义’杀我吗?”心中已经得到答案的少女用最后力气挽着血缘兄长的身躯最后质问一声,“而不是因为她?”
他没有再说话,眼角的露滴反射出亮光。
从天刺下的日光映射在沾满血迹的剑锋上,泪水也一样。
剑是热的,被日光晒热的。
心是冰的,被过往冻冷的。
这里是不夜之街,永远灯火通明,永远无悲无痛。
歌声曼舞,胭脂香,酒香四溢。
既是曾经的起点,也是如今的终点。
曾为恋人的兄妹注定要以一方的生命为告别。
佐仓铃音堪堪在拥挤的人潮中前进,周围的黄衣总觉得有些碍眼。她摇了摇头,把从路边摊位上买来的团子咬了几下就塞进嘴里,然后伸出细嫩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接住天空飘落的彩纸,女孩的脸蛋粉红如桃,又被灯盏红笼晕染出了许多分的娇艳,她的眉眼虽然还未长开,但已经楚楚动人。
人潮都注视着这段过往故事的主角,期待着最终的结局与落幕。
欢喜溢于言表,欣悦一并迸发。
“他们在干什么?”佐仓铃音不解的看向夏威夷风经纪人。
“一场没有胜者的最终死决罢了。”
平田先生叹息一生,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人的终焉。
“好!完美!”导演脸上笑得花都出来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可以停停了,该换个场景继续拍摄了。
“怎么可以,我正玩的起兴。”把刚刚擦过眼睛的一小瓣蒜直接丢进嘴里嚼吧嚼吧,千原很想否决导演的想法,“请问你们拍戏拍到灵感迸发的时候,会想要停下来吗?”
“就算你们想停,观众朋友们不想继续看下去吗?”少年摇头说,“这么劲爆的剧情,集合血缘兄妹三角恋,光是这个韩剧套路片段放出去就绝对能火,我已经巴不得接下来和香菜小姐对戏了,快点快点。”
“可这节目接下来没办法支撑武打戏份。”摄像师犹豫的说。
缺少武术指导,毕竟这次就是档二次元动画组的特别放送,这帮人只是来组团出差+顺便旅游。
“没关系!这个我能提供技术支持!”少年自信的拍拍胸脯,“鄙人追了二十年的布袋戏,别说武打了,你就是让我特效做俩光波对轰都是轻而易举。”
“可我总觉得后者比前者更容易。”资深后期摇头。
“那只是因为道具问题。”千原先生指正道。
他挥了挥手里那左摇右摆晃来晃去的刀刃,都有些害怕一用力就掉了,无奈地说:“如果你们愿意花点钱搞把没开刃的真货,我保证效果更好。”
“我认识隔壁的淘宝店,抠门点两三百就能买一把不错的未开锋宝剑,份量还不轻。”
“只要搞来,在下就给你们表演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少年自信满满,“NG次数绝对不超过三回,只有你们期待下一场的可能。”
他仰慕隔壁武侠剧已经很久了。
“前提是得有钱买威亚和真剑。”信长先生唉声叹气的说。
但他并不是很想看高来高去,只是惋惜没有录到接下来的内容。
而刚才那位跳脱的千原先生很快就被他的前辈教训了一顿。
下手好像还挺狠。
不过这回信长先生看得很开心,还特地抓住机会拍了照片留念。
嗯,忙活了半天,拍摄总算是结束了。
穿着一身浴衣的竹达彩喵拿着旁边小鬼总是随身携带的便利店湿巾,擦了擦满头的汗,又照了照镜子,才发现拍了那么久,现在好像卡粉了。
她叹息一声拍了拍旁座千原与早间两人的肩膀,示意自己离开片刻。
“干嘛去?”男孩好奇的问一声,从结束以后,这个人就非常奇怪,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未免太臭美了吧。
“补妆!”年上系妹妹没好气的说。
“又补?绝了!”看着扑哧扑哧离去的身影,千原摇摇头,他还记得上次活动彩喵小姐也说补妆。
这种女人真是麻烦到爆,估计三十岁才能嫁出去。
然后趁着竹达走开,中间刚好空着,他急忙拍了拍椅子,招呼某只仓鼠快点坐下,最好能把那人的位置挤掉。
结果打了几次暗号都和没看见一样。
“佐仓同学麻烦不要和信长狼狈为奸了,不就点照片吗?这个逼肯定会发网上,没必要这么急着看没P过的版本。”千原不耐烦的说。
“可这里的肯定比那边发网上的丑。”佐仓铃音嬉笑道,又拍拍身边人的肩膀提醒。
“信长,回去传我邮箱,我要把他的丑照做成表情包。”
“好活好活,最好能画成Q版。”岛田信长想出了个主意,“我想要一套表情包很久了。”
“好麻烦,这种事情你还是自己做吧。”佐仓同学摇头拒绝,自己连吸猫的时间都不多,哪来的闲工夫帮他搞什么表情包。
“哎~”
“可惜了我新买的三十套百合本,想必只能拿去送给我家妹妹看了。”信长摇头惋惜道。
“好!成交!”女孩热情点头,再三确认。
不过……
“三十本?一本不少?”佐仓怀疑的问。
“三十本!只多不少!”信长坚决的说。
于是狼狈为奸的两人露出了缺德的笑容。
“不对,你家还有妹妹?”佐仓铃音似乎捕捉到了重要信息。
“对对,蛮可爱的。”岛田君自豪的掏出手机展示自家的屏保图片。
似乎一时之间信长先生忘记了什么事情,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把包袱甩出去。
当然,这对千原先生来说只是小插曲而已,别说表情包了,什么奇怪的P图没见过?
脊髓剑都能上,还有什么适应不了?
他把喝完的可乐罐子直直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最后喊了一声佐仓同学问她坐不坐。
谈好了生意满心欢喜的佐仓小姐当然不会拒绝跟旁边早间前辈贴贴的机会啦!
毫不留情的甩开了还在对着相机按来按去不知道看什么的岛田信长,反正他除了三十本百合本以外没有任何价值。
佐仓同学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中间,喜笑颜开的蹭着早间小姐的肩膀。
“真是羡慕你呀,还能品味这朴素、真切的甜蜜。”千原莫名叹息。
“你要是能享受到,我就打电话报警了。”佐仓铃音翻了个可爱的白眼。
对于这种话语,男孩不屑的哼哼两声,又开了一罐可乐。
当然,这么不健康的行径还是被自家大前辈叫停了。
“前辈,就再喝一罐。”少年笑嘻嘻的竖起食指保证。
“五分钟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早间小姐扶额,挥挥手示意对面的摄影师过来,“岛田君麻烦你把这罐解决了吧。”
“可恶!”男孩愤愤锤腿。
刚刚看了半天戏乐开花的信长先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有意外收获,他顶着张清爽的笑脸从依依不舍的某人手里接过饮料,还特地瞧着对方的眼睛恶意满满的说了句“不能浪费了”。
对于这种行为,千原先生又恨又气。
磨磨牙舌头不自觉蹭了蹭,还掏不出糖可以舔一口,千原无可奈何的叹息着。
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回舰娘游戏上。
“千原君还在玩游戏呢?”
耳畔响起一个很耳熟的声音。
而且好甜!
看着手里夹着一份份点心的少女。
青春期少年已陷入恋爱循环!
“你傻笑什么?”
“香菜,嘻嘻……我的香菜……”佐仓铃音不断痴笑着呢喃。
果然没救了,我都还没疯,她就先疯了。
“谢谢香菜小姐。”千原摇着头接下了偶像巨星送出的点心,顺便连带佐仓同学那份一起收下。
他拍了拍某位目前精神不太正常的小同学的肩膀,提醒她回过神来,不要再沉迷美色。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点心。
是三明治,不过造型很别致。
中间的肉看起来蛮特别的,和便利店里的三明治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千原轻轻咬了一口,他感受着舌尖的喜悦,忍不住自然的笑了。
带有黄油的烤面包,夹杂着鲜美多汁的青花鱼,加上风味丰富的大叶,外加还能尝到难得清爽的咸菜味道。
“好吃。”
“好吃。”
两个小孩几乎异口同声的出声:“我宣布香菜小姐就是唯一的神!”
“好吃就行。”香菜小姐露出会心的笑容,然后撇头仔细端详了下,“铃音酱,你嘴边还沾了点奶油。”
香菜小姐的手不自禁伸了过去。
就和女孩梦中的画面一样。
然后……
佐仓同学的美梦被打破。
“不用您费心啦!我们的佐仓君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千原用极快的语速打断少女的念头,手里迅捷的掏出湿巾包装抽出一张来丢到身边小同学的脸上。
刚巧还把嘴都遮住了。
特意用手替她抹了抹,算是擦擦干净。
“我真是一个贴心的男孩子啊。”千原叉腰站着,大口呼吸京都的新鲜空气,不知是今天第几次感慨,“这个世界也就只有我这样的男孩子愿意对佐仓同学这么悉心照料,呵护她那颗幼稚的、未发育健全的心智健康,包容她那肮脏不堪的精神世界。”
“所以说,佐仓同学啊,你早就该把鄙人当作你的父亲一般敬爱了呀!”
“我敬你个头!”吃完青花鱼三明治的佐仓铃音把湿巾团作一团朝着某人丢去。
不过,由于重力和质量问题,轻飘飘的湿巾飞不了多远就得坠到地上。
于是,迎接佐仓小姐的变成了鄙夷『乱丢垃圾』不文明行为的眼神。
等到吃饱喝足,安心的把佐仓鼠镇压下去,千原先生开开心心的坐在长椅上。
感觉快被某只小猪压死的他手里拿着中午充满电的手机依旧划拉着那个舰娘游戏。
“所以,千原君今天下午玩得开心吗?”早间前辈瞧了眼身边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佐仓君,对隔了一个身位的某人轻声询问。
“差不多吧。”少年低着头盯着彩色屏幕里的舰装少女,“最有意思的其实是和竹达桑演戏那段,蛮好玩的……”
“不过肯定没现在坐在椅子上休息那么舒服。”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轻叹一口气,视线转向天空。
感觉京都的落霞也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