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一夜,你们到达了雅典。】
“你们说,自己是从底比斯逃出来的市民?”
守卫卫城的士兵探出头来,面面相觑。
城外是上千名衣饰混杂的希腊人,一眼望去,如长蛇般望不到尽头。老弱妇孺被护在中间,外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着甲的士兵护送,以他们的视角看,这样有序的队伍实在不像是逃难者。好在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普利埃尔将军?!请您稍等,我们立刻去通报!”
他们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位被这群难民簇拥着的领导者,正是数天前,先于雅典人出兵的普利埃尔。他们当然认识这位流亡雅典的政治人物,所以,尽管有所迟疑,这群卫兵还是做出了决定,通知了目前接管城邦政局的福西昂。
这位居住在梅莱特区街道的老人立刻赶来。他打着赤脚,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衣服,迎着士兵们尊重的目光走到了缇欧的面前。他看到了这位在雅典城中也久负盛名的底比斯之子,同样看到了跟在他身后,无家可归的底比斯人。
“为何要鼓舞他已经高涨的热情去追求光荣?为何不辞辛劳非要让整座城市陷入如此迫近的恐怖战火之中?我们受领的职务就是为了拯救市民同胞,你又为何要自不量力,让他们面临当前的困境?”
对方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却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安慰,而是连声质问,批评缇欧的所作所为。看到缇欧哑口无言后,他又叹了口气,吟诵了荷马的诗句:
“愚者徒逞口齿俐,激怒强敌复何益?”
这句诗引用自《奥德赛》的第九卷,奥德修斯和他的同伴们逃出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窟,登上船只后,大家劝他不要再去找这个怪物的麻烦。
福西昂如此引用,既是抨击底比斯人的不智之举,同样也是感叹自己的劝告如这句诗一般毫无用处。须知正是奥德修斯随后的嘲讽惹怒了波吕斐摩斯,使其呼唤父亲波塞冬唤起巨浪和大风,将奥德修斯的船吹离了回家的航线,后面遭遇了更多艰险。
“尊敬的福西昂,我们已经知晓自己做出了无法弥补的蠢事,然而眼下可否先允许我们进城?底比斯的人民在流亡后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情况下只能祈祷友邦的仁慈。须知我在兵败后曾旅居贵邦,知晓雅典人面对他人的苦难能够抱以最大的同情,想必定然不会对盟友坐视不理。”
缇欧低下了头,诚恳地请求雅典人的援助。对方尊重他的身份,看到他为了同胞做出卑微的姿态也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虽是底比斯人自作的傲慢令你们活该如此,但倘若当真要使你们落入毁灭的下场,我们还是不能答应。”
于是,在福西昂的允许下,来自底比斯的难民进入了这座由雅典娜庇护的民主之城。在随后召开的公民大会中,雅典人对底比斯人的灾难表示出极度的关切,他们为了哀悼底比斯人的不幸,停止了将要举办的祭典,对于那些逃到雅典的底比斯人,务使各种招待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
另一方面,缇欧作为底比斯被毁灭后仅剩的领袖,被破例允许加入公民大会的讨论中。当然,他并没有投票的权利,即使如此雅典人做出的行为依然表现出了他们对底比斯这个古老城邦的尊重。
公民大会上讨论的重点,自然是马其顿。底比斯失守后,全希腊的反抗运动基本偃旗息鼓,作为胜者的亚历山大要求雅典人将德摩斯梯尼、莱库古、海帕瑞德、查瑞达迪穆斯等人押解给他施加惩处。
毫无疑问,这群人都是毋庸置疑的主战派,尤其是德摩斯梯尼,希腊各城邦正是在他的激励下结为联盟,底比斯人获得德摩斯梯尼提供的武器发起叛乱,而他则控制了雅典的公民大会准备与底比斯并肩作战,并且还致书波斯,称亚历山大为黄口小儿和无知蠢材,期望获得对方的援助。
可等到亚历山大兵临皮奥夏时,他所率领的雅典人又失去了斗志。缇欧当时正欲支援城邦,看到这样的情形气愤之余只能召集有勇气的士兵独自前去,而德摩斯梯尼气馁之余只能保持沉默。某种意义上讲,底比斯正是因为这群“盟友”的背叛才不得不孤军作战,缇欧对他们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德摩斯梯尼作为雅典最出名的雄辩家,自然也会出言辩护。他站起了身环顾四周,对在座的公民们讲述了这样的寓言,大意是一群羊把牧羊犬交给狼;他说自己和那些为市民安全而奋斗不息的演说家就是保护羊群的狗,而亚历山大则是一只狡猾的饿狼。
“小麦商人在售货时,会把一些样品摆在碗里,这少数的几粒谷物就代表着全部货物的命运;你们现在把我交出去,就等于把全体国民交到他的手里。”
言语中洋溢的激情令公民们举棋不定,于是,他们都转过头来望着福西昂,希望他表明意见。
与德摩斯梯尼不同,福西昂的年龄更大,也沉稳的多。在此之前,他当选过四十五次将领,有史以来从未有过政治家获得如此殊荣。然而,他本人却从未怂恿或鼓励过任何一场战争,每次都是公众的呼声召唤他出马。面对马其顿,他从一开始便反对战争,呼吁大家接受那些还算公正的条款。
他站起身来,先是指出了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然后对大家说:
“我们必须让这些事通过表决。拿我来说,如果亚历山大要求我的朋友奈柯克利,我也无法拒绝只能将其交出。”
他看向了德摩斯梯尼,随后又转向了缇欧。
“看到那些决定去支援底比斯的人士,现在任凭城市遭到毁灭,自己却大言不惭,实在令人伤心。最难过的莫过于底比斯人的遭遇,所有希腊人都为此悲愤不已。我们应当乞求战胜者免于雷霆之怒,同时为雅典与底比斯这两座城市讲情说项。”
缇欧顺着对方的意思站起,给出了底比斯人的看法。
“倘若如此,我们便不必冒险从事另一场会战,这对在座诸位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