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让我洗耳恭听吧。”静流抱拳致意“长路漫漫,黎明未至,也确实需要找些能让人提一下精神的乐趣。”
她委实是个有些诗意的人,就像那些东方的侠客一样,总是在山涧与瀑布中磨练自己的心态与刀刃,最后连说话做事都像清泉流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东方与西方之间十多年没有过摩擦了吧?”夏洛特从茶壶里倾倒出一道深红色的水流,带着绵密的白色蒸汽,把静流面前的瓷杯重新添满。
一国公主亲自倒茶,委实是个不小的殊荣,不过考虑到静流的夏国使节身份,夏洛特这样做也算是理所应当的好意,毕竟王国与共和国之间,双方都有拉拢夏国的心思。
“准确来说,是十三年。”静流说,“东西方的最后一次战争发生在金伦山下,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进行了整整三个月,最终以胜负未分告终。”
金伦山坐落在东西方的分界线上,是座南北走向的山脉,它恰如一道天堑,将东西方完美的分割开来。但这道天堑是有漏洞的,在金伦山的主峰山下,这道山脉出现了一道略显平缓的裂口,如果想要来往于东西方,从这道裂口同行是最快捷的。
当年铺设铁路的时候,东方人就意识到了西方人的意图,那条铁路固然是能建立东西方来往的便利交通,但同时也是西方人进攻东方的桥头堡,于是铁路就在金伦山前被强行中断,双方在那里反复进行过数次争斗。自最后一次金伦山会战后,东方人终于做出让步,允许铁路进入东方地界,一直到沙漠边的边境上,与之相对的,他们开始积极扩充军备,以应对未来可能的侵略。
“那一年我还是个小孩子,对战争这种事情总觉得很遥远。不过大人们会经常讨论那场战争,大家都说夏国人的风林火山部队给欧洲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夏洛特有些感喟地说。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这出自夏国古代的孙子兵法,意思是一支军队,进军应当动作神速,有如疾风。队列行军,行列必须齐肃如林木那样有序。侵掠进攻,犹如烈火熊熊不可遏止。屯兵固守,则应当如山岳之固,不会轻易动摇。”说到自己故乡的典故,静流当然如数家珍,看得出她很自豪,“自古以来这就是夏国军队所一直遵从的律令,我们深信只有能够做到这些的军队才会是一支强军,用风林火山给部队命名,也是有区分军种的含义在里面。”
“不过事到如今风林火山多少有些跟不上新时代的步伐了吧?我听说夏国火部队里都已经全面换装了重火力的武器,但风部队仍然是一支纯粹的骑兵,骑兵对上枪阵可没有什么好结果。”
“那……凯博莱呢?”旁敲侧击之后,夏洛特终于切入了正题,“空中战舰的阴影曾经遍布整个世界,最后一次金伦山会战里,虽然名义上是平手,静流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其实正是在那个时候夏国吃了空中战舰的亏,才会选择妥协的不是么?”
“公主的意思是?”被人当面揭穿伤疤,静流并不生气,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侠客向来如此洒脱,只是在这种时候夏洛特忽然提起凯博莱的事情,静流大致想到这位王国公主与她的游戏之间,其实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整个欧洲都知道,东方很想得到凯博莱方面的技术,这战后的十三年里,不乏许多从夏国来的商人在欧洲的土地上通过非法手段大肆进货,只要稍微查一下他们的货单就会发现,上面多半都是些名贵的机械零件。”夏洛特说,“大概是想从部件上下手,想要反向推断出整个凯博莱的运用技术吧?可那些终归都只是一部分而已,凯博莱的军工技术一直被高层所严密把持,除了因维提亚两国以外其他国家所掌握的也都只是皮毛而已。”
“静流先生这次来访,其实整个欧洲都很在意,想来这个时候王国里有无数双他国间谍的眼睛,正在牢牢锁定着这趟列车和我们终点的哈兰王宫。这些人应该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他们想弄清楚夏国的使团,是不是带着黄金来换取机械的。”夏洛特用最平静的声音低语。
“公主殿下也是其中的一员吧?”静流看着夏洛特的眼睛。
“作为本国的公主,其实我更在乎的是我方的收益,毕竟,这有可能关乎到我的未来。”夏洛特直言不讳,作为第四继承人,她成为女王的可能性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些的,如果夏国这次真的和王国达成交易,那必然是一笔旷日持久的巨额订单,将来继位的继承人仍旧会继续履行和夏国的合同。
静流沉默了一小会儿,无声地笑笑,“正如您所说,我们的想法早就暴露在欧洲诸位的眼皮底下了,其实这也没有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事情,每个知晓东西方局势的人都推断的出来,我可以承认,这确实是我们这次出行要商讨的事情,但只是其中之一。”
“我只需要确认和我有关的就够了,感谢您的慷慨。”夏洛特微微点头,“不过,说到凯博莱的交易这方面也许我可以帮上您的一点小忙。”
“从一位公主殿下说出来的可从来都不会是小事。”静流很感兴趣。
“女王陛下是我的祖母,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四位皇位继承人当中,祖母最喜欢的孩子可能是我。如果我能帮静流先生在价格上做出一些妥协,那么您这方面是否又能给予我适当的回报呢?”
空气陡然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沉寂,静流没有说话,那只发生于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对谈,指向了一个听起来有些阴暗的词语。
回扣。
当然,这只是夏洛特的一点小伎俩,凯博莱的技术属于王国最高机密,受到军部的严格掌控,即使她是公主也仅能进到各种设施的外围看上一眼,更别说能在这种东西的交易上帮到什么忙了。
会这样告诉静流,夏洛特的本意在于试探静流的想法,王国公主说出这种话来在他国的使节看来可是意外之喜,凯博莱的技术交易必然是个大宗的天文数字,看得出来夏国非常看中技术来源的可靠性,否则就应该去找距离夏国更近一些的北方大国彼得罗,而不是前来因维提亚王国。
但这并不意味着夏国不在乎钱,他们肯定也想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也接受的数字,不然得到了技术却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支持,反而是本末倒置了。
考虑到这一层面,夏洛特在想是不是有机会可以抢在静流和女王陛下见面之前,把静流引荐给掌控室,首先让使团与共和国去接触,如果共和国能在这一机会上开出一个比王国更有力的价格,那夏国这个盟友很可能就会率先倒向共和国。
这么做无疑是背叛王国的行为,但至少它没有任何流血与牺牲,夏洛特需要共和国的推力才有争夺女王位置的机会,为了实现那个目标,她可以抛弃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东西。
“实不相瞒,在抵达这里之前,得知会是王国的第四继承人来迎接,我对您有一些调查。”静流轻声说。
“结果应该不太好听吧?”夏洛特淡淡地微笑。
“花瓶公主,大家都是这么称呼您的,没有任何军方背景,在继承人中没有丝毫竞争力可言。”静流看着夏洛特平静的瞳孔深处,那里仍旧如清泉般没有任何波动,“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您在台面下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力量,而外人似乎还没有察觉,仍旧觉得您是以前那个花瓶公主。”
夏洛特不得不为静流的情报掌控和细致的分析力所惊叹,只是那么点随处可见的资料而已,在那番话之后,静流立刻就猜到了夏洛特的话并非谎言,而是确实掌握着某种足以实现的力量。作为使节,对他国内部的细节可以有所掌控,但不用太过深究,对静流来说,只要知道夏洛特能帮忙做到省下一笔巨款,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是怎么做到的依靠了什么,那不是她需要过问的事情。
“能得到您这样盛赞,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静流先生非常欣赏我这个人呢?”夏洛特轻抿了一口红茶,微微歪着脑袋问。
实际上她现在的内心绝不平静,虽然早已做好了决定,但就在刚刚,她真的做出了对王国最大的背叛,将一个可能的盟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推到王国的对手那里去。
“不得不说比起尚未谋面的女王,我现在对公主刚刚的话更感兴趣。”静流拍拍手,所有使团成员都站了起来,走向2号车厢。
夏洛特也回过头向爱夏和萝菲递过去一个眼神,她们会意地点点头,推着小餐车跟随使团去了2号车厢,现在整个3号车厢里只剩下夏洛特与静流两个人,已经不必再特意压低声音说话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将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几个大国间的交易很可能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被决定命运。
安洁在3号车厢末尾的窗户外面向内看了一眼,转过身靠在门上默默地从衣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
她知道那里面在发生什么,临行之前,夏洛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在惊讶于夏洛特的计划之时,安洁也没有忘记和掌控室取得联系,M先生发回来的消息表示共和国上层对夏洛特的想法倍加支持,愿意用特惠的方式把夏国使团的交易拉到己方这边来,希望夏洛特能尽可能搞清楚王国方面给出的报价。
现在双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夏洛特应该在慢慢地把静流导向共和国,但安洁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泛起阵阵波澜。
十年真的是会改变一个人的,过去的夏洛特曾经是那样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如今居然会坐在富丽堂皇的车厢里,偷偷背叛自己的国家,安洁做梦都不敢去想这样的场面。
但这是夏洛特的梦想,也是安洁想要的未来,为了推倒那堵高墙,一切都是可以值得被牺牲的,说到底大家站在如今的立场上本就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战争,对它们别说什么感恩了,能够不痛恨就已经是最大的容忍。
她背着手抬起头,看到飘落的绿叶翻转着从头顶的空隙中掠过,晨曦的微光已经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淡金色的微光将天际晕染成灿烂的霞,黎明来的悄无声息又如此之快,这个夏日也许会成为将来她与夏洛特都异常难忘的一天。
远处已经能够看到城际的踪影,那里是斯维因市,一座并不发达的小城市,没什么工业,全靠几个古代文明景点吸引些游客,有铁路也算是方便了观光。列车在抵达那座城市之后,会有十分钟的停留,以便把从港口带走的货物卸掉一部分。在这趟赶赴哈兰的出行中,每一次停留都是十分危险的,因为要对高速行驶中的列车进行袭击异常困难,即使成功也未必能杀死特定的目标,但如果是在停车站这样的地方就变得很是简单了,重型的武器也能够展开来使用,突破军队的防守也变得更加可能。
考虑到这种情况,沿途列车会停留的车站都已经布置好了严密的守备,包含月台在内,整个车站都已经被军队所保护,而且今日所有会和本次列车共用铁轨或路线接近的列车,都已经被命令完全停运,王国的安保工作几乎做到了机制,如果不考虑诺曼底公爵给列车上配备的那帮士兵,夏洛特其实已经做到了她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