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见识过那七座城门的希腊人,没有一个会不联想到历史,进而产生触动的。底比斯,这座希腊最古老的城邦,数不尽的神话发生在这里,无数英雄在城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是希腊第一诗人的故乡,诞生了数不胜数的著作;这里还是许多著名悲剧的发生地。《七将攻忒拜》,《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底比斯人为此感到自豪,直到今天——
七座城门覆灭于战火,而他们自己也成为了悲剧的一员。
奥林匹克111会期第二年,皮奥夏地区。
缇欧握紧了手中的短剑,随后,又缓缓地松开。
两年前的喀罗尼亚会战中,底比斯战败,成了马其顿的傀儡国。瑟吉尼斯兵败身亡,自己则收拢了残兵和雅典人一同撤退,并在雅典城中养伤。
半个月前,底比斯人起义,雅典人派遣军队附和他们的行动。自己于是召集了雅典城内的底比斯士兵,与志愿加入的雅典人一起驰援城邦,结果却在郊外遭遇了刚刚通过色摩匹雷隘道的马其顿军队,在伙友骑兵的冲锋下溃败四散。
等到收拢残部,重新前往底比斯时,城邦已经在亚历山大的猛攻下沦陷。马其顿人准备洗劫这座城市,而底比斯人也将面临悲惨的命运。
“普利埃尔将军,城里已经很久没有交锋声传来了。恐怕不仅是卫队,连两位将军也……”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的氛围笼罩在这支残兵中。
“我明白各位的意思。”
“底比斯的军队已经溃散,城内的抵抗力量也被全部清剿。领导起义的斐尼克斯与普罗昔底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也就是说,底比斯的将军只剩下我一人。”
缇欧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扫视四周,两千五百人的部队,能跟着他来到城郊的不到千人,更别说这些人还都刚从马其顿的兵锋下幸存。败军之师,如何言勇?
他对夺回底比斯已经不抱期望了。然而,作为底比斯人仅剩的领袖,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我要代表底比斯人与亚历山大和谈,希望能够在承认失败的基础上,放过剩余的城邦内的人民。”
缇欧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他人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缇欧穿过城门,朝着马其顿中军的位置直奔而去。
他没有去看城内的场景。失败者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他可再清楚不过了。十年前的底比斯还是希腊第一等的霸权,对待战败的福基斯人可没有什么宽容。
这次马其顿的盟军里不仅有福基斯人,还有不少与底比斯人一直不对付的普拉提亚人,结果会如何,可想而知。
然而,即使已经有了这样的心里预备,在狄俄尼索斯神庙的门口,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希腊世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无论怎样残酷的战争,只要能前往神庙接受庇护,就不会再被追究。所以只要能进神庙,至少性命有了保障。
马其顿再怎么说也是希腊的一员,而想在希腊生存下去,第一点就是敬神,更别说这里还是型月世界。虽说已经到了神代末期,众神已经不再直接现世,但信仰仍然显现在各处。
而在这前往神庙的最后一个路口,与神庙的距离近到甚至能够看清楚多利亚柱上浮雕花纹的地方,缇欧看到了一场不会见容于任何地方的惨剧。
一队福基斯人挡在了通往神庙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手持剑盾,手上沾满鲜血。周围遍布底比斯人的尸体,而生者则被肆意蹂躏。
这是一场屠杀。
显然,比起掠夺财物,这些家伙更乐意折磨与自己有仇的底比斯人。
他们向膝盖砍去,在痛苦的哀嚎中大笑;他们践踏老人和儿童,用暴力占有女性的身体。
他们以此为乐。
不远处的神庙内,祭祀闭上了眼睛。逃过一劫的平民则争先恐后地朝门外伸出手,一起协力地将侥幸爬到门口的人拉进来。很多人倒在了路上,更多的人仍在赶来——他们别无选择。
缇欧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缇欧更清楚的一点,是自己无法对此无动于衷。他有着在此处生活的回忆。甚至能喊出不少人的名字:有些已经变成了尸体,而另一些捂着伤口哀嚎,在痛苦中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缇欧心中已有决断。
随着一声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清脆声响,头颅应声而落。
战场上出现了片刻的宁静。所有人都看向那把从远处飞出,斜入地面的短剑上。然后,将目光聚到随后出现的人影。
平民们已经认出了这位受他们爱戴的底比斯之子。他们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而剩下的福基斯人则忌惮缇欧的武力,仓皇离开了此处。
缇欧没有去追。他和神庙里的人协力,将受伤者搬了进去。直到街上的平民都进了神庙,他才转过身,向等待许久的青年道谢。
“那些家伙违反了规矩,理应付出代价。”
作出回答的并不是面色沉静的青年,而是自他身后出现的另一位。
红发红瞳,即使在黑夜里也仿佛在燃烧一般的色彩,以及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的存在感。“他的内心也像火焰那样燃烧”,这样的错觉,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就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此刻,他略带好奇与疑惑地向缇欧问出了问题。
“那么,本王可否知道,这位向不义者拔刀的勇士如何称呼呢?”
缇欧坦然地面对着对方。
“我名普利埃尔,瑟吉尼斯之子,底比斯最后的将军。”
“家父于喀罗尼亚会战担任指挥官,与你的父亲腓力作殊死之斗,为维护希腊自由而阵亡。”
“而我之兵刃,亦会为底比斯人而战。”
青年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而少年却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么,本王知道了。”
“你不是来战斗的。”
少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缇欧的眼神,其神态甚至能够让旁人感受得到他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