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黑暗的世界中,有人对我说
哭吧。
哭是什么呢?
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就连现在在那里都不清楚。
那声音听不真切,很快就消失了。
意识浸泡在温暖的环绕当中,在那些痛楚还未到来的现在,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思考。
她就这样,想要再次陷入并不安稳的沉睡当中。
直到有人轻轻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626……”
F0626号。
不像是正常名字,但是一如既往,她也从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于是,她从浅梦中睁开了双眼。
穿着白大褂的女性研究员正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早上好,到了该散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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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研究所的现任负责人是个精神有点问题的家伙,但是研究员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喜怒无常的上司起码在生活的品味上还是不错的。
比如现在他所在的中央大厅。
这是个又高又宽阔的空间,二层三层环绕着中间空洞的空间,巨大生物的骸骨从大厅四五层高度的顶端垂吊而下,在半空中还维持着生前的动态,而白色的墙壁和串连各层楼梯的外侧都有绿色的植物攀爬而上,它们毫不在乎那些看起来精美的装饰和墙面设计,在一片苍白和淡铜色的时间中张扬的散发着生命的翠绿色。
但是通常这些植物要不了几个月就会枯萎然后被新生长的代替,就像是这座设施当中的所有人一样。
活着的,还未死去在挣扎的,不想变成行尸走肉慢性死亡的,还想彰显一下稀缺的人性光芒的,在这里的环境当中才是消失的最快的。
研究员端着自己的咖啡,安静的坐在没有什么人的三楼露台,这是专门为了让人放松而延伸出来的小平台,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人回来,而从天窗上洒落而下的阳光会在这个时候也会恰到好处的照亮这里的一部分,为周围带来暖洋洋的午后温度。
而坐在这个靠在边缘的位置的话,不光能轻易感受到高度带来的失衡错感,也能随着简单的偏头就能看见下面大部分的景象。
从这里往下面看那些忙碌的人们,就像是在观察蚂蚁玻璃箱一样。
研究员很喜欢这种,没有任何人打扰的,什么都不用考虑的,都属于自己的一小会放松时间。
不过很可惜的是,平日没多少人的这里,现在多了一个在旁边晃荡的小女孩。
现在这个设施内优先度最高的宝贵实验体。
从时间上来看,这会儿这个实验体应该和负责照顾她的女性研究员同事在温室那边才对。
研究员抬起头,发现那个本该负责带着实验体到温室散步的女人正在远处观望着这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个女人笑着对这边比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擅离职守,很好,这件事他记下了,要是之后没有合理的解释,肯定会跟着下一份报告被送到它该到的那张办公桌上的。
在这世界上,外貌就是某种指标,是能够作为标准的某种数据,优良的外貌是一种加分项,美好的外貌能够在短时间内的第一印象取的许多好感,而在恰到好处的美貌上再加点额外的一些特点,比如,楚楚可怜,柔弱,地位的弱势方,幼小的年龄。
也许还有种族对于类似幼崽的保护心理。
而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这些还抱有怜悯,同情,同理心,或者向往美丽的心的人们来说,一个美丽的外貌就是影响行为的不稳定因素。
而这个实验体就是这种生物。
研究员才不会变得和那些有着过剩同理心的同僚一样,他和他们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研究所内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纯粹的疯子,一部分人只是被人生,被大流所裹挟着前进,不加入疯子的行列就只能抱着正常人的心态被溺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小巷子里,或者成为实验台上的素材。
被分配到这个秘密实验室的,除了犯错被发配的,离消失只有一步之遥的可怜虫,就是想要完成自己目的的疯子们。
在哥伦比亚的科研圈子里,想要让一个人消失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想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的度过人生的尽头的方法,只多不少。
那些坐在办公室的人很清楚如何把一个好人逼成正常人,再一步步的把这个正常人引到即将崩溃的边缘,他们远远的看着陷入绝望的人从高楼上跳下去,只是冷漠的看着,虽然是在他们的操控下,但是从来都不会把那嘶嘶响的毒蛇信子与缩紧的绞首麻绳表露在阳光之下。
在哥伦比亚的阳光下,即使是再小的失误,也可能让人成为人都称不上的东西。
研究员不想加入那些站在楼顶上坠落的人们的一员,他要成为坐在办公室冷漠的那些注视者。
为此他只能成为冷血生物,在注视别人结局的冷漠目光中,不断的往上爬,直到变得他自己不像是自己一样。
他不想成为疯子,也不想成为消失在下班路上的可怜虫。
要活着,并且命运不被他人左右。
这是一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他的这位同事就是不必要的同理心过剩,对下场只有一钟的实验体抱有多余的同情心……何其愚蠢,真的会有人这么关心小白鼠的下场吗?
人类是复杂的,不可理喻的生物。
他是个成熟的研究员,迟早要成为主管的人物,才不会被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绊住手脚。
回过神来的研究员,发觉有人在轻轻的扯动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去,发现牵着他衣服下摆的小女孩正满眼好奇的望着他的杯子。
“这是什么?”
小女孩问道,她的声音很轻柔,还带着点沙哑的声线,负责她的科室把她的身体照顾的很好,如果不是这样,一些实验环节预计她很难会撑得住——这里的现任掌控者在专业上总是显得有些激进。
“是咖啡,你想喝的话,得按手续提出申请。”
虽然被打扰了独自一人的空间,研究员还是带着点不耐烦的情绪回答这个好奇宝宝。
虽然就算提出了申请也绝对不会通过的。
毕竟是宝贵的实验体,一点多余的,计划外的因素都会成为实验当中的变量。
咖啡因也许会对某些药物的效果造成影响。
研究员讨厌变量。
他伸手把装着咖啡的杯子诺远了一点。
“……那你有饼干吗?”
“什么?”
什么饼干?
“你好像没有饼干,我的这半边给你,这样你也就有饼干了。”
研究员这会才将目光仔细的投在女孩身上,他发现女孩的手里抓着一块圆形的饼干,大概是早餐饼干那种泡着牛奶味道就会变得很好的类型。
女孩把手里的饼干掰成两半,在研究员的注视下把那一半递了过来。
这个行为,也许是想讨好周围的人好让自己在实验中少受些痛苦,也许只是小孩子的潜意识行为,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
研究员没有拿。
他才没那种闲工夫分析小孩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不想拿,和小屁孩玩这种奇怪的过家家游戏让他感受到各种不适。
但是。
这是他负责的项目,让实验目标保持好心情对实验有利。
拿走这块饼干会让她开心。
看着女孩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到他迟迟没有动作慢慢的开始变得惶恐起来,研究员还是伸出了手。
于是女孩那表情不怎么变的脸上,从眼睛当中露出来了些许欣喜。
研究员打量着手上的饼干,确认这就是普通的饼干不是什么装成饼干的实验药物,又看了看旁边的女孩。
“……你从哪,不对,这是谁交给你的?”
“……书里,我从书里看见的。”
那是允许用来安抚实验体的读物,是几本儿童读物和绘本之类的东西。
实验体的声音很轻,和在手术台上那挣扎着嘶吼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的表情带着点怯懦,小心翼翼的瞄着研究员的脸庞,似乎时刻都在关注着他的反应。
就像是眼神湿漉漉的野兽幼崽,可爱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出这会是萨卡兹的血统。
研究员不说话了。
大概是耗尽了勇气,在等了一小会之后,又或许是感到无聊了,拿着半块饼干的小女孩又慢慢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