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神吗？”
“……。”
带着珈百璃来到最近的便利店，各自拿了杯咖啡，在内用桌相对着坐下后，珈百璃似乎烦恼许久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这个。
珈百璃这是……在传教？
乙坂有宇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因为懒得动脸颊而同样面无表情的少女。
如果忽视掉后来因为沉迷网游而逐渐颓废的现况，在最初相遇的时候，天真・珈百璃・怀特毫无疑问是一名完美的女孩：外貌姣好、温厚有礼、善解人意，用步未的话说，这就是“完美的大嫂人选”，哪怕是有宇本人也很难否认。
但也正因为太过完美，有宇才不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催动人心的根本动力是“欲望”。
欲望本身没有好坏之分。说到底，欲望是一个集合名词。“想要（做到）”本身就是动力，因此欲望就是动力本身。没有欲望的人类……不，没有欲望的生物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因为“生存”本身也是被“生存欲望”所驱动的结果。
那位完美的天真同学身上，有宇看不见欲望。
或者说那个模样本身就是某个欲望的“结果”。
为了某个目的而化为那个模样。所以那必然是虚假的。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那完美的假象在接触了网游后彻底变化。步未或者珈百璃那个黑发的朋友觉得这叫“堕落”，但在有宇看来这才是“真实”。因为渴求着自由而伪装成的优等生的模样，在达成目的后便能轻易舍弃……对，就跟过去的有宇一样。
那便是，顺应着社会的规则而做出的伪装。
就算珈百璃现在的模样作为人类糟糕透顶，但正因为这才是“真实”，乙坂有宇无论几遍都宁可她选择现在的样子，作为珈百璃，也作为吉卜利勒，真实的活着。
看着完美的天真同学，就像是照着镜子一样，会让他反胃。
但即便是那个完美的天真同学，也没有这一刻对着有宇传教的珈百璃还来得让人摸不着头绪。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先回答我。”
珈百璃的表情不论何时看起来都漫不经心。有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也有沉迷游戏的日子。那段时光里，所谓的现实生活不过就只是作为“最低维持线”，让承载着精神的肉体能够休养生息，备战虚拟世界。
不过，现在的珈百璃却稍微有些不同。
看起来像是正凝视着自己的双眸，却不像是在注意着自己。
……似乎，很脆弱。
“好吧。”
哈。也许我到头来还是个肤浅的男人吧。只要美少女稍微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就再也坚持不了什么“讨厌麻烦”、“拒绝社交”。
自嘲般地笑了起来，乙坂有宇开口：
“说相信不相信的话……我算是‘相信’吧。”
“是吗。”
“你怎么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是你自己提出的问题吧。”
“不，只是有点意外……”
珈百璃低头看了看对方给自己买的罐装咖啡，才又抬起头。
“我以为你会是无神论者。”
有宇挑眉，“为什么这么觉得？”
珈百璃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铁罐。
“……直觉。”
“看来你的直觉不是很准啊。”
“可能吧。”
有些含糊的回应。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临时收回，于是又陷入了另一次沉默。
有宇不禁摇摇头，干脆伸手打开咖啡，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便说：“总之，如果你是想传教的话，不好意思，我不信教。”
“我不是要传教。不过，你又说你不信教了？到底哪边？”
“都是。”有宇瞟了她困惑的表情。“我相信神存在，但不信奉宗教的教义。”
“……真奇怪。”
“很奇怪吗？”
“我不太明白。”珈百璃眨了眨眼，娇小的身子稍微前倾。“宗教是劝人向善的。只是为了惩罚罪恶，才需要神来裁决。如果只是作为社会准则，教义里的神存在与否反而不重要。你说你相信有神，却不信宗教，不是很奇怪吗？”
有宇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我开始相信你真的不是来传教的了。”
总是言简意赅的家伙难得的长篇大论就是在贬低神的价值。别说是传教了，万一碰上比较激进的信徒搞不好还会被追着揍。
“本来就不是。”
我是天使，不是信徒。传教不是我的工作。
“……。”
习惯了珈百璃那张死人脸之后，有宇倒是开始注意到她的一些小动作：反驳的时候会更进一步眯眼（虽说本来就是像是要睡着般的半眯），惊讶的时候会稍微抬头；困惑的时候嘴唇会张合片刻，得意的时候则会无声地敲敲桌。
看着她一边理所当然地回应，一边轻敲桌子，有宇不禁笑了笑。
“笑什么？”
“不。”没打算戳破对方下意识的动作，有宇把话题转回了原处：“就像你说的，神的存在意义就是惩罚罪恶。因为人类社会永远没办法保证能够扫清坏人，所以才需要一个神明去‘惩恶扬善’。”
“所以？”
“——所以，我才相信神一定存在。”
有宇咧开了一张笑容。单纯的，像是孩子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因为‘绝对能够处罚邪恶的神明’，才能够‘让邪恶绝对不会被处罚’。”
“…………哈？”
珈百璃突然有些心慌。
她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就看到有宇也像她一样扶着桌子前倾，笑眯眯地说道：
“不觉得很有趣吗？战争、谋杀、强盗、欺压……假如高高在上的神明正是以人间的痛苦为乐，给予虚假的希望然后放任人们挣扎……也就是说，受害者之所以感到痛苦就是因为神明给予了对应的幸福。就是因为人们自以为是的追求善良，邪恶才会让人如此痛苦。
那么，神明自然必须存在了。因为如果没有神明欣赏的话，这些痛苦就没有价值。同样，为了忍受痛苦，以及追求幸福的‘希望’本身，也会因此而毫无意义。
也正因如此，我不信教。——宗教所宣扬的价值依托于神，却又太过虚伪。”
【而我，憎恨着这虚伪。】
……以上、改编自斋弥鮎钢着作《枫之殇》，大反派道尔・伦特斯的战争宣言。
看着微张着嘴，不知是若有所思或是哑口无言的珈百璃，有宇不禁噗哧一笑。
身为小说作家就是这点好，长篇大论是张口就来。反正抄的是自己的书，四舍五入就是自己的话，直接拿来做为对话卡组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有宇在心里得意地自我夸赞了一番，正准备说一句开玩笑的啦、的时候。
“————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帮助别人吗？”
“唉？”
珈百璃正凝视着他。
那天蓝色的双眸无比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表情。
像是憎恶着世界般、扭曲的冷笑。
【开玩笑的。那是开玩笑的。】
如此以笑话包装着，被擅自称作黑色幽默的文字。
读者们骂声连连，斋弥鮎钢则是享受着这骂声，但这文字本身又幽了谁的默？
“我——……”
有宇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少女露出了笑容。
她轻启朱唇，用同样轻柔的声音低语：
“是呢。……即使如此，你也愿意帮助人啊。”
那笑容有些陌生，却又在一瞬间与某个画面重合。
乙坂有宇不禁瞪大眼睛。
那是，将面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少年，以及如天使般的少女相遇的那一天。
如天使般的少女，在被逞英雄的少年赶走之后又匆忙奔回，见到少年平安无事时，那一瞬间，那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安心的笑容。
一场教科书式的英雄救美。一次一点也不浪漫的邂逅。
就连英雄也是假的。那本质上是一种以大欺小。
即使如此——
……
那么，收回一句话吧。
完美无缺的天真・珈百璃・怀特是无庸置疑的伪物。
可是。【即使如此】。
那宛如天使的笑容，以及那宛如天使的善良——
那并不是假的。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