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一如既往,床顶的帷幔沾染着久无人烟的昏暗,空气陈旧而苦闷,吸入时都会觉得堵塞心口。
又醒了。
她坐起,按了按额头,浑身乏力。
这个房间一直都是那样,如同囚禁她的牢笼,陈设是她不喜欢的,摆放的方式也不尽人意。最主要的是,太暗了,会有种黑暗潜藏于阴影的潜在危险感。可笑的是,它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保护她的蜗居。断翼的鸟飞不出枝头,外面的天空只能是蛊惑,只会让她粉身碎骨。
她从床上起来,身上的那身黑纹裙也始终如一,垂下的银白发丝切割开连边的蕾丝纹路,她捏着裙摆,总觉得,这一身才最适合她。
好像做了个梦,梦里的城镇人群往来熙攘,天空明媚挂穹,他穿着护甲,一脸懒散,走在灰白石砖路上,还有一个可爱的长马尾小姐衣着轻便宜动,并肩共行,讨论着下一个目的地。
城镇繁荣,微风和煦,飘来街角蛋糕店的香味。他好像无忧无虑,双手枕着后脑,漫无目的地前行着。
但醒来后,面对的仍然是无人的房间,和只有她自己的落寞。
她总觉得,有种紧迫感,和心慌感,迫使她醒来后,觉得发呆都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悄声走向门口,伸手碰到门把 那些无助和绝望的回忆碎片般刺穿她的手,不禁畏缩了一下。如果这样走出去,她会像以往那样,在危险和怪物的追击里绝望死去吗?
但她需要光亮,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清其他东西,待着只是徒劳。必须克服恐惧,要走出去。
拾起桌上那放置已久的烛台,都已经凝固。她轻轻推开门,慢慢向外走去。熟悉的长廊,幽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极力想压制住的小小脚步声。
从转角出去,她小心向外看看,那个怪物好像没有巡视到这块来。让她倍感意外。
初始的这一节走廊光源不明确,也许是某个夜光的石头,被嵌在天花板或者走廊墙壁上,反射微光,勉强看得清前进的路,和这古朴带雕刻纹路精美的走廊石柱。
一路小心向前,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因为害怕而加剧。
再一个转角,她呆住了,头一次,她那如同绝望轮回般的记忆里,出现了不一样的情景,倒映在她眼里的是点点明亮——那一长廊的两侧,燃烧的火苗照亮到远方。
没有怪物。
声音里没有令人害怕的嘶鸣,周围一切都寂静得几近安心。
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到第一盏烛台前,踮起脚尖,轻轻地举起手中的烛台,去接火。火苗从一头行至另一头。当她站好的时候,手中的烛台温柔地燃烧着,近处的暖橘照亮她恬静的脸,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过了。
走廊右侧第一盏烛台熄灭了。
捧着这来之不易的微小光芒,她小心地回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当她真正回去,关上门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中的烛台燃烧着,将光亮照进她一直昏暗的房间。
安心过后,她却皱眉,可能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与以往完全不同。
日复一日如同轮回,如果说唯一有什么变故的话,就是自从她开始做梦,梦见那个年轻人,笑着,奔跑着,向敌人挥舞着武器,与友人把酒言欢。
而且心里始终,觉得很害怕。
他活得多开心呀,可自己为什么总有种危机感,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会夺走他的笑容,他的一切。
摇摇头,她将这些想法抛开。
梦做多了,这种久违的情绪开始在她心中重新滋生,以往都因为一成不变,无法改变的困境,都有些放弃思考了。
她擒着烛台,慢慢向房间里靠近,摸着一侧摆放的书柜,较长的书柜在这个房间里只能算是装饰,上面摆放的一些书籍都因为常年不动而生灰,她取下一本,然后带着它回到桌前,坐好 放好烛台,拍一拍书的灰尘,打开至第一页。
手指指在第一个内容上,她深呼吸,闭眼,轻轻念着,如同歌咏。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尔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眼里稍显失望,随后指向下一个内容,继续念着。无事发生,她翻页,指向下一个内容……
昏暗的房间里,一圈小小的光芒围绕,她神情安宁,借着来之不易的光明,在寻找着前进的方向,独属于她的战斗。
光透纸页,轻翻脆响,褪色旧椅,银白泻地。
那一刻,阴暗退缩在她周围,温顺地如同趴伏在地上的黑兽。
……
“拉开一点!不要向我靠拢!你向前跑就是!”
“知道啦!”
大树连片,互相伸出的枝叶成了交错的连接,把这里的一整块地域都化为森林的地域。
少女快速翻越一处树根拱起的突兀,落脚的瞬间,踏出更长的一段跃起。后方,追逐他们的猎手手脚并用地在树枝中间跳跃,快得只看得见它深色的皮毛擦过绿叶。
就很突兀,她突然怔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了某种契机。一个加速,借着一块下坡滑动,如果她不跑,那么只有这一次机会。
从背袋摸出了手弩,一枚小巧的箭矢搭扣在上面。库劳因为刚才泷薇的动作,以为是她摔倒了,正回头着急地过来,却见她一下子抬起身,对准后方扣动扳机,动作太快都让他的搭档还来不及反应这一举动是否合理,猴类尖锐的叫声响起,一个家伙从上方的树丛里掉下。
“很好!”
库劳都有些意外,但也不由得叫了一声好,他立刻抽出长剑回身反扑,整个人如同尖刺,向前直冲。水果落地前被准确刺穿一般的感觉,伴随着猎手更疯狂的叫声。不过对面不是什么小怪物,落地时摔出来沉闷的重响,还有那坠落的重量,让库劳的剑都脱了手。不过还好,那柄长剑插在猎手身上,就是刺进去的长钉。
揉着屁股疼得站不起来的少女嘶呼着冷气,眼前突然窜出个人下她一跳,还好是那个吝啬鬼的笑容,嘟囔一句“干嘛那么急……”伸手握住他伸来的手,一把被拉起。
“刚才的出手很果断啊,时机抓得很好。”
“哼,那当然。”
“你先往后退一下,银猿不会因为这一下彻底丧失战斗力,我们还得防止它垂死挣扎。”库劳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握紧在剑上展开。又取出一个罐子打开,在剑上淋上些许液体,然后把罐子交给了泷薇。
“这个毒非常好用,之后你感兴趣的话,配方我可以教你。如果你还有刚刚的那种感觉,也可以出手支援我,但尽量不要引起它的注意力。”他语速极快,甩了一下剑身,多余的液体溅在地上,随后看向那边。落地的银猿发疯地挣扎,那个时候靠近它是自找苦吃,可惜库劳他们队伍里没有远攻或者法师,不然趁机会对准它来几次轰炸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疼痛过了的野兽慢慢爬起,血红的眼瞪向那个拿着短剑的人类。
“看,看什么看,明明是你先招惹我们的。”
库劳眯着眼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剑做着动作,将银猿压抑着疼痛和疯狂的目光转向自己,余光看见泷薇已经悄声绕到了侧翼,很好,那丫头一如既往地敏锐,借着一棵垂枝树把自己藏起来,至少库劳可以暂时不用分出心神照顾她的安危了。
这是他带着泷薇又一次出任务。伊索坎达尔城附近的连坎大森林,是许多新手冒险者们常去的地方。为了让泷薇尽快适应,库劳也带着泷薇来做点简单任务。他俩本来是打算采点药材带回去,顺便库劳教一教她一些简单的野外常识,奈何遇到了这种事情。
除开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很多时候,新人冒险者的折损就出在这些意外上。一只银猿盯上了当时在树冠上取果子的泷薇。这种凶狠的生物杂食且性情暴躁,动物乃至于落单的人类都在它们的攻击范围内。按理说这一带是不应该出现它这种生物,但就是那么巧了。危险的冒险旅程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你在低等级的新手村砍蘑菇,偏偏就会蹦出来一个高级怪随手带走你。
库劳都可以预感到,如果出现了伤亡事故,公会之后都会专门发委托来处理掉它了。
一只看上去年轻些的银猿,手臂上扎着库劳的长剑,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独立的年纪了,要脱离族群自己出来开拓地盘,好巧不巧撞上了他俩。此时他也有些理解,为什么公会总是在强调,新人冒险家最好在老鸟的带领下再去那些危险场所。当泷薇还悠哉悠哉地拔果子时,库劳突然一睹,就发现了树丛里隐藏着的猛兽,瞪着泷薇,已经在蓄势待发。
还好这丫头身手敏捷,外加足够听他的话。也许是有了上次的经验,或者是,其他什么……当库劳认真地吼出“下来!”时,她没有迟疑,也没有疑问,立刻翻身向下,跳向树干,随后就是猛兽扑空,两人像受惊的小白兔一样立刻撤走。
银猿向库劳嘶吼时,他几乎可以感觉得到脸上被猛兽唾液扑打的感觉,声音都是有能量的,感觉浑身骨架都在被震动。对于他来说,要单独解决这么一个力量和速度都不欠缺的对手,还是蛮麻烦的,但他不能逃,他的伙伴必须先得安全。
但头一次,他发现原来有队友是那么可爱的一件事。
原本架着剑还在想怎么应对银猿那泰山般的拳头时,却突然听见银猿又痛嚎一声,一下子转身朝向身后,库劳诧异地看着它背后那枚扎着的小箭,淌着妖艳的液体混着血液。
话说他以前咋没想过这个办法。
不会浪费机会,也不能放过这个空档,否则这混账立刻就会追向泷薇。库劳一声不吭,突然向前,手中的短剑插在了银猿的背上,敢在它挥臂打来之前,整个人已经压低,几乎是趴在地上,随后又是一枚小箭矢,钉在银猿身后,毒素似乎已经有效起来。这次库劳抓住机会,伸手抓住怪物手臂上那把长剑,抓紧向前滑动,剑拉开更大的伤口,被他拔出,重新亮在空气中的剑带着斑斑血点。他知道下一击自己躲不开,刚刚拔出的剑在他一声咆哮中,从银猿的腰侧再次刺入,感觉得到刺穿内脏的手感。
避无可避,他搭手防护,胡乱挥舞的重击打在库劳身上,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瞬间人脑子是晕的,声音是失真的,视线是天旋地转,还有摔在地上那一刻强烈的反胃和呕吐感。
摸着挨打的那块护甲,都损坏扭曲的不成样,估计他那老叔要是锻造的时候少砸两锤子,估计库劳今天这口气就上不来了。
他听得见野兽濒死前的疯狂,还有……还有那个丫头在大叫什么?她不知道这样会招惹到它吗!库劳用尽全力想爬起来,如果不出意外,那头无脑猩猩应该会跳过来两拳头把他砸扁才对,可模糊的视线里看见的是它冲向身后的树,那丫头疯了吗!?她在干什么!
胸口一口气上来,他狠狠咳了两下,带血,喘着气重新抬头时,看见的是泷薇急急忙忙跑来的样子,她几乎是一下子滑跪着,手颤抖着想摸向库劳。
话说,她哭起来的样子,少了平时的几分傲气,看上去可爱多了。
“那个混蛋呢……”
“它不动了……库劳你没事吧,还能说话吗……讨厌鬼!吝啬怪!大骗子!你不准睡!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平日里聒噪的叫骂现在听起来悦耳多了。
“没事……咳咳,还顶得住,特么的,早知道就该把那块小盾给装上……”松了口气的库劳躺平,地上瘫成大字,这一下把泷薇急得直哭,顾不上啥,真跟歌剧里演的那样,伸手要推醒库劳,还一边喊着他名字,疼的库劳龇牙咧嘴的,连忙叫她别动自己。
骨头估计是断了。
“你别哭啊,哭有什么用,队员重伤了……咳,应该立刻做应急处理,然后警戒四周……带,队员去安全地方歇息……”他絮絮叨叨,看着这个小姑娘正用手背擦擦眼睛,神情也变得稍微坚定了一些,他也不禁松口气,说实话,这是他认识的人里,成长最快的新人了吧。
“记得发个信号……在你包里,我放进去的。叫公会的人来救吧,顺便把那个大块头认领了。别到时候战利品上没它,就亏大了……”
库劳喘口气,看着翠绿的树丛里,交错撕裂的阳光。
有个可爱的队友,到底是件幸事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