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自从那天遇到圣光之后,意识之海中就再没有一丝光,就像是回到了那场灾难之后,回到了恶魔菲瑞克彻底掌控自己的时候。
关于那场灾难逐月记住的并不多,他只记得一个神降临他们所在的世界,许诺给他们智慧和力量,很多人相信了其中就包括逐月,他们放弃了原有的信仰,不管是圣光、奥术还是自然,义无反顾地投入黑暗的怀抱。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叫基尔加丹,这个力量是邪能,而这时一切都晚了。被邪能掌控的他们引来了燃烧军团,基尔加丹实现了诺言,给与他们力量与知识,而代价就是他们的世界,以及所有不愿意加入军团的人的生命与灵魂,其中就包括他们的亲人与好友。
剩下的事逐月就不记得了,他只隐约感觉到名为菲瑞克的恶魔占据了他的身体,操控着这具充满邪能力量的躯壳与他人一起毁灭了自己的世界,他只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妻子、女儿、还有很多人都死了,不少就死在菲瑞克的手中。他只隐约感觉到在随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作为燃烧军团的一份子摧毁了一个又一个世界,而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躲藏,避免被菲瑞克彻底吞噬。
直到不久前的那点圣光,勾出了他一直想忘记了那场灾难,也勾出了他心中早已被浇灭的一点点希望。
至于和那点圣光一起的女儿的气息,逐月觉得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异世界的圣骑士怎么会和自己已经死去的女儿有关系。也许是菲瑞克为了诱捕自己而误导的女儿的气息,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和妻子一样死在恶魔菲瑞克的手中。
帐篷里菲瑞克将自己的思维从魅魔的头脑中抽了出来,自从被那道圣光刺穿之后,魅魔的情况就很不好,虽然身体上的伤已经恢复,但灵魂中柔弱内核与邪恶外壳的脆弱平衡却被圣光搅的稀烂,这让魅魔的思维处于混沌的停滞状态。
菲瑞克离开帐篷,今天空气里的湿度稍微有些高,让他觉的有些不舒服。那个坏掉的魅魔像是尾巴一样跟在身后,万幸的是这家伙并没有忘了自己隐身的能力,这让菲瑞克少了不少烦恼。菲瑞克不止一次想要毁掉这个毫无用处的家伙,但他没这么做,他似乎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他想搞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现在没有时间这么做。
帐篷外的空地上一排排恶魔守卫披着晨间的薄雾缓缓走出森林,在他们后面是由恶魔工匠莫尔葛和甘尔葛临时打造出来的战争机械,虽然时间匆忙这些军械不论是数量和质量上并不令人完全满意,但同样致命。
在空中,几队末日守卫已经借着云层的掩护向战场靠近,在他们翅膀之下,地狱犬在驯兽师的操控下沿着两翼向前展开,它们掩护军团的侧翼,也是探查敌人动向的前哨,更是在合适的时刻能够刺入敌阵的利剑,同样也会撕碎任何胆敢背对他们的敌人。
在战场的南边,蜥蜴人的部队正在集结,自从那天菲瑞克从蜥蜴人那里拿走情报之后,双方的行动表现出一种奇怪的默契,都打算在森林边缘一战消灭对方的主力,双方集结部队,挑选战场,侦查与反侦察,种种迹象表明蜥蜴人将领对自己的军队很有信心,但很快燃烧军团就能让敌人知道他们错的有多么离谱。
恶魔守卫们结成松散但并不混乱的阵型,沿着森林向南推进,在他们的西边森林一直向南延伸到天边,东边则是一条河,河对岸是一片由湖泊、沼泽、森林组成的湿地。河流向南蜿蜒,下游是一处城镇,越过那座城镇就能够进入富庶的蜥蜴人国度,但前提是他们要先摧毁面前的敌人。
蜥蜴人的指挥官很谨慎地将自己的军队部署在森林和一个耸立着哨塔和纪念碑的小山丘之间,燃烧军团想要攻击蜥蜴人的侧翼只能沿着河流绕过山丘,但空中的末日守卫带来的情报显示,蜥蜴人在山丘后面布置的军队会让这种迂回变成一场灾难性的失败。而在西边蜥蜴人已经开始用木材和车辆沿着森林边缘构建工事,正面将是唯一的突破口。
菲瑞克不喜欢这样的战场环境,不用考虑迂回,不用考虑侧翼,只需要在正面比拼双方的力量,过去的敌人中曾经有不少种族都像今天这样迷信过自己的力量,但都在燃烧军团的刀刃之下化为齑粉,这样的战争毫无乐趣。菲瑞克只希望对面会有一些强大的法师,至少也得是像那天的蜥蜴骑士一样的水平,这样就能在这湿热的战场上找到一些乐趣。
女骑士站立在山丘之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从远处缓缓前进的敌人。那晚的袭击事件之后,本次远征军的高层甚至阴影议会都详细地询问了关于袭击者的每一个细节。大家最终的讨论结果是从未见过如此邪恶的生物。明确的目的、丢失的文件也很有针对性、强大的法术、狡诈的计谋、还有最后拿道令人胆寒的目光。这绝不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而是来自深渊里的恶魔。
阴影议会和圣光教廷对末日教派的威胁评估再次提高,一批新的部队,新的法师,更多的圣光牧师被派往远征军的驻地,就连自己的老师听到消息后也从教廷赶来,得到增援的远征军上上下下都认为会获得胜利,包括女骑士自己,都坚信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阻挡这样一支军队,直到现在,直到蜥蜴人们看到了他们将面对的是什么。
无数四足怪物在战场边缘游荡,这种被蜥蜴人称之地狱怪兽的野兽会撕碎任何胆敢靠近恶魔军阵进行侦查的蜥蜴人斥候,而在怪兽的背后是无数巨大的恶魔士兵,手持巨斧和大剑的杀戮机器。
蜥蜴人的队伍后方的投石机开始运作,这些不久前才由城镇工匠赶工出来的投石机抛射出的巨大石块砸在缓缓前进的恶魔军队之中,引起蜥蜴人的一阵欢呼,但在山丘上的女骑士看的很清楚,没有经过打磨的石块并没有造成太多的伤亡,而更令她震惊的是,这些恶魔士兵并不像过去蜥蜴人遇到的任何蛮族敌人那样乱糟糟的挤作一团,面对投石机也并没有任何混乱,他们依然坚定地向前,踏过地面、踏过同伴的尸体、也准备踏过蜥蜴人的军队。
“圣光在上,我们面对到底是什么?”女骑士的信心有了一丝动摇。
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她的头顶,女骑士回头,看到自己的老师慈祥但又坚定的笑容,女骑士有些感激,她郑重地向老师行礼,然后开始整理装备,这场战斗她有自己的任务。
恶魔在前进,蜥蜴人的投石机轰鸣不止,从天而降巨大石块如同陨石将恶魔士兵碾入大地;恶魔在前进,弩车尖啸不息,射出的弩箭如同迅雷将一串恶魔士兵逐回地狱;恶魔在前进,弓弦低吟不绝,腾空的箭矢如死神的薄纱笼罩住恶魔的军阵;恶魔在前进,冰箭、雷电、藤蔓……魔法的力量将敌人一个个撕碎;但恶魔仍然在前进,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
蜥蜴人士兵们开始动摇,恶魔军团踏平一切的气势比其恶魔军队里滑稽小鬼丢出的火球更具威胁,蜥蜴人心中的恐慌也比恶魔士兵手中大斧巨剑更加致命,战斗似乎还没开始就分出胜负。
一阵缓慢且悠扬的吟唱声响起,淡淡的金色波纹从蜥蜴人阵线的后方向向前扫过,所过之处动摇被平息,勇气与决心再次回到蜥蜴人的心中。
女骑士感受着那道金色波纹带给自己的平静和力量,抚平了心中的那一抹惊恐,同时她感到非常羞愧,自己就像第一次上战场的菜鸟一样被敌人的气势吓住,这并不是一名合格圣骑士应该有的表现。
女骑士双手持剑举在自己面前,将圣光的力量灌注在长剑之中,神圣的祷告声带着坚定的力量传到身边蜥蜴人战士的耳中,一道与刚才一样的淡金色波纹从女骑士身上扩散出去。于此同时无数道同样的波纹在大地上出现,扫过蜥蜴人军队的每一处,混乱被平息,恢复勇气和士气的蜥蜴人战士们发出悠长且嘶哑的尖啸声,与冲锋而来的恶魔士兵们撞在一起。
菲瑞克收起自己的法术,范围性的恐慌法术搭配恶魔大军突进的气势往往能一举击溃敌人的士气,但这些蜥蜴牧师们的反应很快,在交战前就驱散了恐慌。菲瑞克有些厌恶的扯了两下衣服,空气似乎变的更加潮湿,潮乎乎的布料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只想早点摧毁面前的敌人回到自己用魔法烘干的帐篷之中,但现在看来这场战斗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烈火肆虐,青天为之变色;血肉横飞,大地为之悲鸣;杀声汹涌,森林为之颤栗;刀光剑影;万物为之凋零。逐月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战场、厮杀、哀嚎、血肉各种惨像冲击着他的灵魂。
逐月想要闭眼,但他做不到;逐月想要逃避,他也做不到;菲瑞克向逐月开放了身体的感觉,这具身体看到的,他也能看到;这具身体感觉到的,他也能感觉到;这是菲瑞克的身体,也是他的身体。
逐月在痛苦中哀嚎着,尘封的记忆被逐渐揭开,与眼前正在发生的惨剧重叠在一起。倒下的不再是蜥蜴人,而是自己的同胞;被刀剑刺穿的不再是蜥蜴人,而是自己的同袍;被烈火焚烧的不再是蜥蜴人,而是自己的好友;被魔法吸干的不再是蜥蜴人,而是自己的亲人,而凶手不再是恶魔,而是自己。
“是被恶魔菲瑞克操控的自己!”逐月心中默念着,“是被恶魔菲瑞克操控的自己!是被恶魔菲瑞克操控的自己!”
“被我操控?”菲瑞克的声音在逐月耳边响起,“是谁选择了邪能?是谁为了力量放弃了圣光?是谁加入了燃烧军团?又是谁举起了武器?是我操控的吗?逐月,告诉我答案。是谁?”
“不,是你,就是你,你这恶魔,欺骗我、操控我、折磨我的恶魔,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我亲爱的朋友,你好好想想,仔细看看,到底是谁?”
“是你,都是你干的,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
菲瑞克不再理会隐藏在灵魂之海中只会翻来覆去重复一句话的逐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战场之上。
菲瑞克所在军团的目标是夺下战场东侧的这个小山丘,如果燃烧军团占据这里,可以配合沿河边迂回的部队一举攻破蜥蜴人的侧翼。而蜥蜴人占据这里,不仅可以掩护自己威胁敌人,还可以牵制燃烧军团的部队。因此这里成了整个战场的关键之一,汇集了双方最精锐的部队,也是菲瑞克来到这里的原因。
山丘顶部的那个哨塔早已经被摧毁,虽然蜥蜴人为了保住这个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最高点派驻了大量弓箭手和法师保护,但在源源不断的末日守卫和劣化版地狱火战车的攻击下,石头砌成的塔楼最终在菲瑞克一记强大的法术轰炸中带着它周围的蜥蜴人一起化为废墟。
但恶魔们取得的成果也仅限于此,蜥蜴人的军队比他想象的更顽强,指挥官也比想象中的更有才能。依托地形修建的工事粗陋但有效,凭借工事的防守坚决,弓箭手和近战的无暇配合,小规模的主动出击打乱恶魔们的进攻节奏,不同部队的精妙配合进行轮换休整。尤其是那群侍奉圣光的家伙,如同救火队一样在蜥蜴人的阵地当中奔走,不管是末日守卫突袭的后方,恶魔战士突破的前线,还是菲瑞克法术轰击下的空档,蜥蜴人士气动摇的阵线,他们总是会出现在危急的地点,用令菲瑞克无比厌恶的纳鲁力量和武器稳定住局面。而带领指挥这些家伙的,正是那天在礼拜堂遇见的蜥蜴人女骑士。
当菲瑞克认出那个蜥蜴人骑士的时候,肩膀再一次隐隐作痛,虽然那点伤早就痊愈,圣光的力量也被邪能轻易清除,但被猎物伤到的耻辱依然会让恶魔法师感到疼痛。菲瑞克回头看了眼隐身中的魅魔,这个可怜的家伙像是被战场吓到的小羊羔一样瑟瑟发抖,寸步不离菲瑞克的身边。“****的我居然成了保姆。”菲瑞克又骂了一句,他发誓等这一战结束后,一定会将这个残次的魅魔清理掉,一定!
不论蜥蜴人如何顽强,战场局势依然缓慢但坚定的向有利于燃烧军团的方向发展,末日守卫逐渐将空中那些会飞的蜥蜴驱逐出战场,战场边缘的蜥蜴骑兵也被地狱犬和恶魔守卫驱赶回蜥蜴人的阵地,在正面战场,蜥蜴人的阵线在后退,而军团这边他们还有力量没有投入,胜利已经分出胜负。
菲瑞克看着山坡上最后一处工事被摧毁,掏出早已湿透的手帕擦了擦脸,越来越潮湿的空气让他非常烦躁,但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现在他们离夺下山丘只剩一道脆弱的蜥蜴人阵线,虽然恶魔守卫的伤亡同样巨大,但菲瑞克相信只要几次冲锋就可以结束这场无聊的战斗。
一阵悠扬的号角声响起,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战鼓锤响在菲瑞克的心头,燃烧着火焰的恐惧战马承载着全副武装的恶魔冲向蜥蜴人的阵地,烈烈火焰和密集马蹄声奏响摧毁蜥蜴人的哀乐。
菲瑞克念动咒语,准备为最后的冲击提供法术支援,邪能力量虽然在富含魔力的水汽干扰下有一些艰涩,但依然在手中汇集成型。
“富含魔力。”菲瑞克心中突然冒出一丝不安,“蜥蜴人普遍拥有魔法,蜥蜴人世界中有大量水系魔法师。”这是燃烧军团收集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但是,除了战斗刚开始的遭遇到魔法攻击外,到现在为止眼前的蜥蜴人军队很少再有法师的踪影。
空气中的水汽又重了几分,淡淡的薄雾在蜥蜴人的阵地中升起,“阴谋,一定有阴谋。”菲瑞克喊来一名末日守卫,让他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巴洛克,但没等传令的末日守卫起飞,灾难般的景象出现在战场之上。
恶魔骑兵们刺破薄雾,刺破蜥蜴人的阵线,但行动越来越迟缓如同冲入水中的战车最终栽倒在地,恶魔骑士和恐惧战马们一起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躯体上的火焰被逐渐压制最终熄灭。
薄雾向外扩散,突然一名恶魔守卫丢掉武器双手抓住喉咙,张大嘴用力喘息着,但如同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不,或许更像是沉入水中的野兽。
越来越多的恶魔丢下武器,他们的肺部像是被水汽填满,就这样在空气中被淹死。
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魔法。菲瑞克终于明白了那些蜥蜴人法师去了哪里,他们发动了一场可以覆盖整个战场的魔法,足以淹死所有敌人的魔法,而这些蜥蜴人,从海里爬上岸的蜥蜴人,他们可以在这充满水汽和水系魔力的空气中自由呼吸,收割恶魔们的生命。
菲瑞克忍着窒息感,念动咒语召唤出一道邪能风暴,炽热的邪能火焰随着风暴吹散了山坡上的水汽,重新能够呼吸的恶魔军队再次向敌人冲去,对面的蜥蜴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形,被恶魔士兵冲入阵线,纷纷逃往山下。
菲瑞克骂了一声,他只是想要用魔法掩护撤退,但没想到这个愚蠢的指挥官却趁机攻下了山丘,这反而让他们陷入危机之中。在战场的其他地方,燃烧军团在后退,蜥蜴人跟随者薄雾的脚步向前进攻,击溃一支又一支恶魔军队,而突入的菲瑞克所在军团变成最显眼的突出部。
菲瑞克盯着远处的森林边缘,那是他们赢得这场战争唯一的希望,巴洛克和法师团在森林里布下了一支奇兵,虽然蜥蜴人在靠近森林的侧翼用栅栏和车辆布置好防御,但随着进攻这道防御出现空缺,只要恶魔法师们带着部队开始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另一道号声响起,只不过这次是蜥蜴人的海螺发出的声音,一支军队从森林杀出彻底摧毁了菲瑞克的希望,是蜥蜴人,另一支从未见过的蜥蜴人,绿色鳞片外套着同样绿色的盔甲,上面还有恶魔的血迹和刀剑的痕迹,他们突入燃烧军团的侧翼,屠杀着逃跑的恶魔战士。
菲瑞克所在的军团开始撤退,但已经迟了,在山丘上的他们已经被蜥蜴人团团包围,负责掩护侧翼的年轻法师载菲克和他的军团已经撤离了战场,呵,真是狡诈且合格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