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少年松开被螺丝刀磨的发红的手,甩动手腕起身活动关节。
数量少到可怜的灯源又一次开始变得微弱,他侧身穿过盘踞扎根的管道,在尽头拉下电闸再开启,反复几次后灯光总算恢复原样。
再次从黑暗中挤出,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人的尸体。
做了个深呼吸,陆思博压下灵魂深处上升的疲劳感,坐回自己刚刚坐着的地方。
*
这里是某件废弃炼钢厂的顶楼。
随着科技越来越发达,污染很大的老式炼钢厂一座座废弃,从城市转移到农村,把黑烟从人们眼中隐去。
少年在闲逛时走入了这不知为何还没被拆除的老旧工厂。
兴许是因为在城市角落,上面的大人物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其他繁华的地段移开。
鬼使神差的,少年从盘旋的铁楼梯那走到了其中最高那栋建筑物的顶楼。
在不知干什么用的小房间里,他发现了【那个东西】。
*
又失败了。
放下手中的木头零件,少年烦躁地搓挠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这次的反应还是和记载的正确反应不一样。
他看着掉落的头发飘到桌上——飘到那本书翻开的纸张中间。
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到?
在铺开的草稿纸和材料之上,一本摊开的笔记安静地,无声地躺在那里。
在少年因好奇心走近落满灰尘的工作台,翻开那上面放着的这本软壳厚笔记时,他就冥冥中感觉到有一天用的上这本书。
他是对的。
笔记里记载的是妻子、人偶恶魔、尸体的离奇故事。
那个时候没有一笑后置之不理是正确的选择,现在回想起以前的事,第一幅画面就是拿起书的那个场景。
少年愿意相信这本书。
不如说陆思博愿意去相信。
“我该怎么做……”
无力的身体倚靠在废弃家具站偷来的椅子上,他闭上双眼,虚弱的话语从嘴里漏出。
明明已经按照这本书上的内容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杨姗姗就是不睁开眼睛看他呢?
手指触碰到桌上的某个东西,陆思博微微张开嘴。
不行。
抓住烟盒的时候,他像抓到了烫手的东西般吃吃地松开手指。
她讨厌我抽烟的。
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少年用脚踢开混进工人群里买的盒饭纸盒,走近原本用来加工熔铁的大台子边。
杨姗姗的尸体躺在那,衣服整整齐齐,身上完全看不到血迹。如果不是过度苍白的脸庞,她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再等等我。
无声地做出承诺,陆思博伸出手,迟疑两下后和她的手握在一起。
蹲下,他把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两只手轻柔地包裹住杨姗姗的那只手,抵在自己额头。
很快就可以了。
身旁的坛子里传来不容忽视的臭味,陆思博重新把杨姗姗的手拜回擦拭干净的台子上。
他走到坛子边,揭开盖子向里看去。
血液要过期了……回头换掉。
陆思博的眼中射出了狠历的光芒,顷刻间,杨姗姗的尸体就从视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强大的存在感,于是少年第一时间收回目光,仿佛怕吓到她似的。
他捞出坛子里泡着的中药药材,这些药材也是从某家药店里根据笔记的内容偷出来的。
因为在封闭的房间内待了这么久,空气已经开始污浊到能让人产生呕吐的欲望。
杨姗姗的尸身已经根据那本书上的内容做了防腐,不用担心她的身体会腐烂。
但是在这样下去,陆思博感觉自己要开始腐烂了。
拖着因为饿了几次肚子变得消瘦的身体,陆思博迈步走向金属大门。
因为营养不良而从小就发黄的头发颤抖起来,在双手齐齐发力之下,他总算艰难地拧开了老式工用的铁质门扉。
只是微微掀开一条缝,许久不见的夜风就呜呜地刮在脸上。
陆思博走出房间,侧头向左,在三根简陋扶手的保护下从看向工厂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
脚下的冰冷铁板毫不留情地往上散播凉意,便宜掏来的鞋底根本经不住这种攻势,只是几个呼吸之间 刚刚还尚存体温的脚趾就已开始变得冰凉。
心仿佛也随脚趾一样变得冰凉,陆思博朝左边的方向走了几步路。在经过【注意安全】的生锈告示板后,他成功转到顶楼外工人走廊另一端的观景口边。
那些工人平常走这种地方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陆思博扒在扶手上,任由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脑海。
他们难道不会失去平衡掉下去吗?
本就狭窄的通道因为堆放在边上的钢材变得更加狭窄,连让两个人并肩一起走过都算是奢望。
少年看向楼底,这里是六楼,掉下去必死无疑。
地面完全是由沙尘组成,少时他曾经在这样的地面上摔倒过,手肘蹭破了一大片皮。
伸出双手,掌纹在无光的环境里是那么模糊,只要一不注意,就会和他的存在一起被风刮走。
只要看不到,连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的掌纹长什么样啊。
陆思博自嘲地笑笑,眼底划过别的东西。
但是杨姗姗的那双手,无论何时,只要他一回忆,就连手指甲上半月白的大小都清清楚楚。
各种繁琐的步骤不断在脑内旋转穿梭,陆思博甩甩头,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脸颊。
继续回去研究吧。
很快就能让姗姗睁开眼了。
抱着这个希望,他转过身。
“?”
表情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转弯,陆思博猛地睁大眼睛。
刚刚视野中捕捉到的某个东西在脑海内回放了一遍,疯狂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慢慢地,缓缓地回过头。
不是幻觉。
惨白的路灯照出了站在工厂门口的人影。
有人来了!
心中抱着“也许那人只是路过而已”的想法,陆思博冲刺两步双手按压在栏杆上,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人接下来的行动。
因为刚刚一直高度集中注意力,眼皮底下的酸胀感无法抑制地传了过来,陆思博大力眨眼数次,才让视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他看见远处渺小的人影向前一步,他看见那人影微微侧身,他看见那人影————
……抬起手臂,朝这个方向晃了晃。
艹!
在他看到那个人的同时,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慌张地退后几步,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脚底的冰凉感再次涌起。
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在那人上来询问自己之前。
不管是为什么来这里,不管那人是谁,有人在这所工厂内这事决不能被那些家伙知道,否则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陆思博气都来不及喘,飞奔过【注意安全】的警示牌,从狭小的门扉缝隙间钻进那间工作室。
他抱起杨姗姗的身体,用准备好的特殊松紧带固定在胸前。接着拿好自己要带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杨姗姗身体背后背着的书包中。
那个人到这来怎么说都要至少十分钟,工厂的路很难认,下面的地形也非常适合躲藏,只要我快点下去的话很快就能从后门逃出去!
用力推揉几下,大门配合地开出了足够两人经过的口子。
他再看一眼身后,确保没有拉下的东西,然后即刻走出工作室,朝右边逃去。
还有差不多八分钟,我下去后立刻往右走,就能错开和他的……
“哟。”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血液都变得冰冷,脑后立刻起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和恐惧感一起直直逆流而上。
陆思博艰难地扭动脖子,看见男人蹲在走道后的栏杆上,黑暗笼罩住他的五官,只有一双白色的眼睛能清晰地被人辨认出来。
“你一定就是陆思博了,没错吧?”
那人开口打询问的瞬间,少年立马抱紧杨姗姗的身体跑了起来。
那家伙一定是恶魔猎人!
他根本不需要走楼梯,只要通过跳的方式就能上到这里!
一个急刹车,陆思博抓住螺旋楼梯的扶手停下身体,开始滑一样地往下冲去。
怀中杨姗姗的头随着台阶一颠一颠,柔软的小脑袋撞在陆思博胸口。
明明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现在却没时间仔细体验这种事情。
在他几乎飞一般的下楼梯中,六楼的距离转瞬即逝。
连回头看那个家伙的空都没有,这是他不曾体验过的,真正的逃亡。
脚踏上凹凸不平的黄土,陆思博明白现在开始才是最艰难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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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跑了啊。”
至看着下方不断逃离这栋房屋的人影,翻身来到走道之外。
突然间意识带了起来什么,他耸动仅今天之内无比灵敏的鼻子,顺着气味的方向看去。
景物由近及远,无数钢铁烟囱和掉色生锈的建筑外墙掠过眼界,在那尽头的是另外一栋屋顶的奇怪身影。
视觉比常人强很多的至眯起眼,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没有眼睛,只有嘴巴的暗色头颅;四条等长的纤细手臂;看起来不是很发达,但是有四个关节的修长兽腿。
是逼死杨姗姗的那个恶魔。
“和范良说的基本一致啊。”
至爬上栏杆,从高处俯视陆思博和不知名的那个恶魔。
恶魔显然也看到了他,一溜烟从屋顶跳了下去。
普通的恶魔猎人在此刻已经在考虑先去抓谁了。
按理说恶魔的优先度更高,如果让他逃到看不见的地方,会再次出现受害者,但人类不一样。
不过陆思博的优先度同样也很高,抓恶魔花太多时间就很难再找到他,杨明的委托是【取走凶手的性命】,不是【取走恶魔的性命】。
…
“影子。”
“好。”
他不存在这种烦恼。
一道身影朝恶魔的方向冲去,另一道则跟着陆思博,在他后方的阴影里疾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