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结束。
张医师叮嘱道:“你这个病不严重,多出去走走,不要闷在家里,也不要总是回想那个梦,慢慢就能好了。”
陈志安有几分激动:“不,不严重吗?能治,治好吗?”
张医师微笑点头,见病人还是分得清现实与虚幻,所以就开了些药,然后将诊疗单递给对方,打算让他回去按时吃药。
陈志安伸手过来,袖口露出的肌肤部分痕迹斑驳。
手腕上有骇人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触目惊心,分明是自我伤害导致。
张医师下意识抓住诊疗单不放,纸张折皱。
陈志安扯了一下诊疗单没扯过来,不明所以地抬眼看张医师。
“你......有没有住院的打算?”张医生忽然改口问道。
陈志安点了点头。
他原本就有住院的打算,为此甚至早带好了行李物件。
嘴上说自己拎得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可梦中十几年的回忆,怎么能说忘就忘。
否则按照他这种人的性子,说什么也不会来精神病院看病。
护士给他办理了住院手续,检查过行李,领着陈志安离开问诊部到了住院部。
换上条纹病服,来到他的病房404。
病房是双人间,不大不小,两床挨得近,病友不在,弥漫消毒水的味道。
此时,已然入夜。
皓月洒下的片片暖光穿过窗户,风吹白帘微微晃动,有些阴冷。
放好行李之后,护士带着陈志安,熟悉一遍住院部的环境。
走廊人来人往。
有病人家属的哀叹,也有锁在房间里的病人哀嚎,不禁让人心底发毛。
紧接着,陈志安在大堂里,见到了他的病友,李先生。
李先生脸上擦脂抹粉,掩盖不住眼角细纹和嘴周沟壑,看上去六七十岁,兴许真实年龄已经七老八十。
他束起长发,看着电视,兰花手指搭在膝盖上,夹腿端坐,李先生的行为举止分明都有些女性化。
在护士的安排下,陈志安与李先生坐到一起,互相问候,护士这才满意的离开。
刚认识,有些尴尬。
陈志安社恐,搓搓手,佝偻着腰,看着电视,余光不时瞥一眼李先生。
李先生也是社恐,社交让别人恐惧症,非常健谈,声音细且高,倒不难听,只是有些奇怪。
这把声音好似不属于李先生,更像是一位小女孩的声音,萝莉那种。
慢慢熟络起来,陈志安发现李先生除了女性打扮之外,和普通病人并无不同。
......
是夜,将近晚上十点。
陈志安洗漱完,睁眼躺在左侧的病床上,墙壁的阴影落在脸上。
住院部的熄灯时间很早,陈志安熬夜惯了,今夜注定难以入眠。
咔嚓——
门把手的扭动声响起。
走廊微弱的过道灯光挤进门缝,正好落在了陈志安瘦削的脸上。
瞳孔中落上了一张慈祥的半边笑脸,是一张七八十岁的老者脸庞,在门缝上有些突兀。
这是李先生去厕所卸妆回来。
阴暗中,他看不清陈志安的脸,以为陈志安已然入睡。
轻手轻脚进来,关上门,小心的钻回到自己的床上,
保护自身一般用被子裹紧自己的全身,面对白墙,背对陈志安。
见此,陈志安也转身对墙,背对李先生。
如此发呆了约莫十分钟。
窗户敞开,一阵凉风吹拂后背,穿过被褥的缝隙,钻进陈志安的背脊。
陈志安闭眼睡不着,紧了紧被褥,再次翻过身来,和平日侧身看手机的姿势一样。
不知是否幻觉,门外好似有诡异的啜泣声,风入鼻子有淡淡类似血的铁锈味。
张开眼皮,瞳孔外露,所见之景,使身躯陡然僵硬。
一张惨白的老脸落在瞳孔,双目下划着两道泪痕,死寂般盯着自己。
头发丝丝盖在老脸上,满是深深的沟壑,只见头不见身躯!
陈志安骇然,心头猛然抖动,吓得半起身后背贴墙。
不止陈志安,对方也有被吓到,也是起身退到墙边,不过对方紧抓着被子。
下一刻。
气氛逐渐有些尴尬。
陈志安无声尬笑,对方也差不多一个表情。
原来李先生也睡不着,裹着被子,想起伤心事,不禁落泪,又被陈志安翻身吸引,探出脸来,正巧与对方对视上了。
深呼一口气之后,陈志安镇定了不少。
再次互视一笑,心下了然,顿时戒备放下了不少,反正都睡不着,各自躺床上攀谈起来。
先前没好意思询问李先生的病,现在得知李先生也是幻想症患者后,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过,陈志安忽然有些释怀。
果然那十八年,就是一场梦。
他并非是独特的穿越者,只是一个有着幻想症的病人罢了。
问起李先生所幻想的故事,李先生也乐于回答,他原本就想找个愿意听他细说的倾听者,便将自己的幻想娓娓道来。
与陈志安一样,李先生也做了一场长达十数年的梦,这个梦太长太无聊,病院里没几个愿意听他讲完。
整个故事,就是关于待字闺中的少女平生,像某些萌新作者写的诡异类小说一样无聊。
也正是这段梦境的经历,才使原本钢铁直男的李先生留起长发,保持着女性化的打扮与动作。
对此故事,陈志安摘取了重要部分......
景仁二年,京城神都。
有女子名李璇玑,童颜貌美,年芳十六,卒。
整个长篇故事里,陈志安清晰记住的就这么多,其他的模模糊糊。
当李先生讲完之后,已是凌晨两三点,陈志安被倦意侵袭,眼皮都睁不开了。
有人听自己讲完了那个梦境故事之后,李先生舒坦了许多,长叹一口气。
“你到现在仍然无法释怀,所以就住进病院治疗?”陈志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问道。
李先生点点头,“我真怕我伤害到家里的人,同时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奇怪,不如来病院里做一个正常人。”
“都过去两年了,你都忘记不了?”陈志安问李先生,同时也是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忘记。
李先生想了想,如少女莞尔一笑,声音忽然更像萝莉,“我年八十五,本行将就木,如何能忘十六年朝暮。”
陈志安闻言,敷衍的点点头,实在是困乏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闭上眼。
李先生欣慰一笑,也滑下身子躺床上,闭眼睡觉。
景仁二年,京城神都,景仁二年,京城神都......
陈志安恍恍惚惚,脑海中不知为何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
景仁二年,京城神都!
快要睡着的陈志安忽然挺身坐起。
老爷子死于景仁元年。
那时,我许长寿,年十八。
不就是......一年之后?
景仁年号一致,大周京城也叫神都。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陈志安赶忙问道:“对了,李先生,你没说梦境里的你是怎么死的。”
回答他的,只有李先生侧躺在床上发出的沉重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