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蓝的天空下着银丝般的雨,在昏黄的路灯下像琥珀色的松针。她刚刚醒来,左顾右盼,迷糊中的世界是无尽的黑金色块。她歪斜了脑袋,脑中满是疑问。但回到面前,两条尾巴野猫巨大的金眼和她的红眼四目相对,巨大的动静证明双方都被吓了一跳。
“哇啊,吓死人了,什么东西啊!走开走开!”她立马跳起来,闭着眼睛在胸前挥舞着爪子般的手指,野猫们嚎啕的跑开了。几分钟后,她眯缝的看着指间,确认了只有寂静混杂雨声留着身边,才摊下手。垃圾桶小巷与街道野猫,路灯的黄与都市的黑,满身泥泞和摸不着头脑的白发少女,看似混乱的事物组合成她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晚。
野猫叫了一夜,敲门声响了一路。
少女是今早来到在这个小商铺的,说是想买些东西,但是没钱。店主看到她浑身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散发恶臭,又滑稽又可怜,便请她到店里一坐。借浴室,狼吞虎咽,送衣服,一样没落下。
“欸,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也是吗?只记得昨天晚上的巨大眼睛?”一个穿蓝色袍褂的中年男人边接水边谨慎的问。
“茶,我在烧茶,中国茶,你别紧张!”一回头,他双手举起水壶面对举起水果刀的不安少女。毕竟敲了十几家门没有结果,少女现在受到这样好的照顾,难免会心生猜忌。
“咱们有话好好说成吗,你都吃了我的饭,有什么不放心呢?你如果这样的话,我可没办法继续帮你啊。”听了这话,她犹犹豫豫的垂下手。
“对,这就对了。”他立马夺过刀,丢到一边。
“你太紧张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烧茶的,你坐会儿。”他又进了厨房。三分钟后,伴着噗噗的热气和幽静的茶香,戴眼镜的男人出来了。
“刚才的事……是我不对,对…对……”看来三分钟已经可以让一个人充分的冷静,但不知为什么,少女就是说不出那三个字。
“没人要你这样说,算了算了,喝茶吧。”望着从砂陶的茶壶里倒出的晶莹剔透的棕绿色液体,少女感到很木讷,但当她小心翼翼的嘬一口下去,本来煞白紧绷的脸立马变得粉红可爱了起来。脸上不自觉流露了只属于孩子的那种天真惬意的笑容。店长这才端详她这表情微妙的变化。
“原来只是个孩子啊。”他拖着下巴,暗自思忖着。两人沉默着,但是茶水却一滴滴少去,两人似乎作无声的交流,直到茶叶贴底。
“茶好喝吗?我给你变个魔术。”他拿短嘴的朱壶又续了开水,然后向一个瓷缸里快速倒起了水。他一下把壶拉高,一下贴缸面,但水流像静止的水晶一样,纹丝不动。而且断水时,没有一滴水在壶口。少女明显被这个魔术吸引了。
“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原理嘛我不能完全解释,但只有很好的壶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哦。”他抿了口茶,然后把壶小心翼翼的放在托盘里。
“你现在用的这套茶具,可是我店里前十贵的收藏品。”
“那你为什么给我用?”她很诧异,而且四肢也运动起来,一副随时冲下二楼的姿态。
“嘛嘛别紧张,你看看铺子外边。”
“那外边儿的人虽然是人,但我并不认识他们,曾经是人,现在不像是人了。”
“我呢,就是觉得孤独,你如果没来光顾,也可能没有新客再来这家小小的收藏店吧,那这些茶具什么的不用也白不用。”店长的嘴角上扬,但却是叹息,这是苦笑。
“你的意思是说这块不是市中心……?那市中心怎样走?”
“这里当然不是市中心,有光柱的才是市中心,你为什么要去市中心?”
“我……不知道,只是市中心这个词在脑海里闪回。”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对于这里什么都不知道。看你的头发,你该不会不是人类吧?”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摸摸银白的头发,“我不是人类是什么?”
“看来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这整个五年。”
他打开了小小的商铺大门,挤在错落有致有个性的高矮楼房当中这扇门开了像没开。铺子外边是宽大的沥青路上,摩登化的都市,萧条的上班族和永无止境的雨,店主看着这副景象,沉思着描述了现实。
五年前,世界各地天空中出现了虫洞,和各城市的市中心坐标沟通起来,一开始只是一条长长的光柱从天落下,科学家并不知道其后果,但就在这一年,全球都收到了“超自然力量入侵”的报告。他们被称为有意识的“妖怪”“妖力”,神话也好,传说也好,甚至宗教以及社会模因,都变成了不可思议的“现实”。一部分人类选择与之共存,一部分人类选择与“超自然力量”抗争到底。人们都传说着,光柱联通了幻想世界与枯燥日常的桥梁,而从此开始了一个荒唐且魔幻的世界。
她听了觉得似懂非懂的,但还是紧张,摇摇头,干净毛躁的银色短发飘逸起来,天真两字就写在脸上。
“完全不知道这些啊,嗯……看来失忆起码有五年了。”也是白发的店长提了下黑色木框的长矩形眼睛,明明是中年人却像一位老者一样故作深沉,又一次上下仔细打量了少女一番,少女也脸红紧张起来。两人都是白发,但一个是纯洁的雪白,一个是老练的苍白。
“干什么……你想怎样?”男人撩起头发,叹了口气。
“过两天我刚好约了买家在市中心交货,开车去,你跟着说不定能想起什么。不过——不能带刀,不能逃跑!”
“为什么不能逃跑?这是我的自由……”
“如果现在从这里到市中心,不依靠任何交通工具,按5公里每小时的匀速走的话要花两天。如果还要算上中途休息必要补给所需要的时间和经费的话……”他说这些时镜片的反光犀利的让人可怕。
“你厉害,我答应。”
“我知道你想什么,这样只要口头答应就好了嘛……来打牌吧,赌输了你就帮我打扫卫生和理货。”一丝坏笑划在了男人脸上。
“欸……!?”
“你难道理所应当的认为我会无偿的帮助你吗?年轻人,幼稚!今天就教给你,怎么有效的对别人表示感谢!”
于是少女之后的几夜,塞满了图书,账本的哗哗声,古董撞击的哐当声,还有她自己无能狂怒的怨喊声。
朝阳绽放,小货车的铁皮像是电镀了紫金色。车窗外是青翠欲滴的重复隔离林带,星星点点的集市工厂和土房子,他们在悄悄说话,尽量不打破还在熟睡的大城市。沿着高速公路走下去,除了互不相及沾露水的车辆,偶尔能看见镶红边的飞鸟擦挡风玻璃而过。
“这样好的天气在这个多雨的地方很难得的,偶尔看到会让人想要赋诗呢?可惜我不会。”店长看来心情很好,就像美好的天气一样。然而副驾驶的“绵绵阴雨”却不理他。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她还是一言不发,确实是又气又累,充满对面前男人的厌恶。
“那好吧,你好好睡吧,我们还有一段时间。”店长识趣的开了广播,调着很小的音乐声。迷迷糊糊的女孩进入了梦乡。
女孩的梦中,她睁眼是一个洁白的空间。看见自己同样洁白的头发突然像被墨水浸染一样一点点变黑,她怎么扒拉都阻止不了。接下来是自己,也一点点沉入白色空间上一滩巨大的“墨水”当中。
“谁来,谁来帮帮我?”少女拼命的扑腾着,叫唤着,但瘦小的体格很快没了力气,仍然像陷入流沙一样看着自己被绝望吞噬,就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有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她。
少女随着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车已经停在了马路边一家咖啡厅旁。她看向驾驶座,发现店长不在,而手忙脚乱,目光焦急的扫视着窗外,直到看见一个用手撑着树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吞云吐雾。突然一股久违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少女伸着懒腰,眯着眼泪,耷拉着眼睑正准备跳下车找店长问情况,但刚打开车门,她发现店长丢下了烟,看着从街角走过来的一群充满体积感的冷峻的影子,发出巨大链子拖擦的声响。这让她感到巨大的紧张和恐惧,尽量不发出声响,车门被轻轻带上了。无法忽视的不安影子群在吓走了路口悠闲的行人后,向店长走去,店长也自觉的迎了上去。咖啡店前只剩下碳黑和素蓝的一点,少女几乎要闭上眼睛。
一个长着水獭头的男人从暗影中走出,橄榄绿的西服胸前绣着一只暗红的玫瑰,远看好像凝固没擦干净的血。
“森近先生,久闻其名,我是财团本次的交涉人獭助男,请坐吧。”他微笑的躬下腰,做出了滑稽的“请”的动作,突出毛绒绒大大的脑袋。这个奇怪男人的礼貌和轻浮完全不像影子里来的。
“欸!那个男人怎么回事,动物脑袋!是表演头套吗?还是……”少女对眼前的场景很惊奇,但好像也觉得奇怪。
“您也请。”森近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了,故作平静地抽出椅子坐下。
“我们财团刚刚转型发展不久,但社员们的习气,比如他们——”他指了指身后的阴影,“总是憋不过来,还是喜欢用老方法交易,所以在和外界打交道时总是被评价‘匪气太重,内涵不足’。”他又用力掰了掰手指。
“所以,老大……不,董事长看重那套真迹字画,您带来了吧?”
“是,在车上。”他指了指货车。目光打到偷偷看的少女时,她立马缩到座位下面去。
“她是谁?”
“哦,她是我招的帮工,我带她来开开眼界。”
“挺有意思,你去拿画时让她过来吧。”
“为什么?她又不能干嘛。”
“……”
“行,我带就是了。”
森近店长认识到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误,回到车上坐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少女还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们找你,你准备一下吧。”
“他们是谁?为什么找我啊?”
店长叹了口气,“他们是八千慧财团的人,过去是黑社会,现在在业界也很不好惹,如果不是逼着我强买强卖,我不会跟他们搭上关系的。”
他双手搭到少女肩上,“你一定要注意说话!不要让他们对你感兴趣!搭上关系就糟了。”少女看到店长眼睛里如此紧张,也就乖乖点了点头。
一高一矮,一件袍褂一件西洋服,并排僵直的走着,步态仿佛一只娇小好奇的猫模仿她沉重稳步的主人。
“画你们送去给董事长检查吧,我还在这里待会儿。”圆溜溜的眼珠子在少女窈窕的身上转来转去。
“小姑娘,你叫什么?”一只皮手套想抚摸白猫。
“啊,她叫塞娅。”另一只粗白的手在猫面前拍开了皮手套。
皮手套不太满意,于是又一次试探,“塞娅是吧……塞娅小姐,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她是员工,我是雇主——”
“森近先生,我只是和她交流,你这样保护她是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
“没有的话就请不要插话。这是尾款,请拿到车上去吧。”店长沉默了一分钟,然后拿着箱子回到货车上盯着两人的动态。
“塞娅小姐,为什么会想着到那样老气横秋的店去当助手?像你这样青春美丽的少女,没有想过去做一些更匹配身份的职业吗?”獭助男喝了口咖啡,蒸汽下小巧的杯子衬托水獭面庞的巨大,油腻,猥琐。
“凑巧吧,我觉得店长人很好,他在我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
水獭听罢,仰起头,手不停搅着咖啡,“店长确实人好,我跟他一直很熟的。他给了你什么呢?”
塞娅卷卷头发,“嗯……他虽然让我干一些很累的活,但是我吃睡住他都解决了。而且,他让我开了开眼界,讲一些知识啊,带我出来啊……”
“你之前不在这里生活吗?”
“我没有之前的记忆……”
獭助男听到这,拿银勺敲敲杯壁,终于面孔紧绷起来,他找到了撬口。
“我们能帮你找回记忆。而且,森近那里知识片面,在我们这里工作的话可以真正的大开眼界。”
“欸?找回我的记忆?怎么做?”
“凭借先进的技术手段,我们有很多这样的成功案例,医疗界我们也涉及。”水獭西装后边露出一条粗粗的尾巴,拼命的摇来摇去。
塞娅眼睛里面悦动着光点,她确实想知道自己的情况,但她很纠结,不知道店长的话是不是应该采纳。毕竟,初来乍到一个新世界,她不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你如果想好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他点了两下手表,很快来了一辆黑色高级轿车。
“怎么样,只是去了解而已,你觉得不行我们就回来嘛。”
“好吧,我去……”话还没完,水獭把她拉到了车里。店长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刻开车追了上去。
“喂,你们不能这样拐走我的员工啊!姑娘你跳下来,跳下来啊!”然而一个车窗摇下,一个车窗关上了。轿车拐了几个路口,最终还是甩掉了货车。塞娅看着店长焦急的面容逐渐消失在路途上,扬起漫天灰尘,内心还是纠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许心中那个“市中心”的声音就是指这个呢?还是说她已经错过了该有的道路。不管怎么说,塞娅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找回记忆,只能向前看。
“我真是大意,早知她醒了该让她回避的。”男人捶打着方向盘,但又顿时觉得,作为一个刚认识几天陌生人,除了心中这股莫名的好心之外,自己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了。那孩子的命运随着轿车行远,他感到责任心也渐行渐远了,于是车也慢慢停在了路边。几轮红绿灯后,货车终究是调了头,但就在准备开走时,一只手扒住了车窗。
“我都看见了,就这样放任他们真的好吗?谈谈吧!”秋风扫落叶,乌鸫伴鸦飞,店长面前是拿着照片,飘逸飒爽的神秘碎发女子。
“正直清廉的记者,阿文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