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拉激动得浑身颤抖,就连拓影板脱手掉落都没有意识到。
他看着在角落里蜷缩着的那群妇人,还有被妇人护在毛绒斗篷中的孩子。
在远处的时候,他就凭借着超凡者强大的听觉注意到了这边,也凭借着魔导装备强化的视觉看清了这边窃窃私语的几个人的模样。
然而,直到他走过来,他才发现,这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刃,是自己最为亲密的人……
刚刚被盘问的妇人怀里的小女孩正被妇人紧紧的抱着,她看着那两个走远了的黑衣人,眼睛忽闪忽闪,就像在看“厉害的大人”。
“素拉哥哥?”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名为玛丽的妇人怀里的小女孩看着面前站定的这个人,觉得面前的这个哥哥眼熟,好像就是几年前一直和自己还有姐姐在一起的素拉哥哥……就是素拉哥哥后面的那个叔叔她并不认识。
玛丽连忙捂住小女孩的嘴,本想向贵族老爷道歉自己的冒犯,但是她战战兢兢的抬起眼偷看面前的两位贵族老爷的时候,发现年轻一些的那位老爷确实很像她记忆中的“素拉”。
“玛丽阿姨……小涅娜?”素拉的声音颤抖,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曾经最为亲近的人,竟然会出现在那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鲁卡斯子爵的城堡里……
“……母亲?”素拉的目光有些畏惧,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了名为詹妮森的妇人……
詹妮森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年轻的“老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珀第看着这一幕,深深的皱起了眉……
自己的家人出现在万恶的旧贵族的城堡里,是旧贵族的仆人,对贵族来说是无比低贱的可以随意处置的“贱民”……
然而自己已然成为了新律法所庇护的人,甚至成为了新律法意志的代行者,可自己的家人却仍旧还在被贵族按在泥泞中挣扎伏行……
身为已经以新律法庇护下的身份存活了很久的人来说,面对这种情况会无法接受也是很正常的。就连门口的两位负责守门的骑士,看到这一幕也是深深的皱起了眉。
素拉能在这里遇见自己依旧被压迫着的家人,那其他人的家人呢?又在什么地方,被谁所压迫着?
“素拉?你真的是小素拉?”玛丽本来有些激动的要上前抓着素拉,但是手刚伸出来,就触电一般的收了回去:“素拉……素拉老爷,抱歉……我。”
素拉有些愣神,他背井离乡已经三年多了,自他的父亲死在了巴利米安男爵的“竞技场”里后,面前的玛丽阿姨和她的丈夫克罗森叔叔作为邻居照顾起了素拉和詹妮森,素拉对玛丽阿姨就像妈妈一样亲近。
而现在,玛丽阿姨看向自己的眼神,竟然那么的……陌生……
素拉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呆滞的目光转向自己的母亲。
然后玛丽连忙转向另一旁的詹妮森,连带着周围好几个妇人也转向詹妮森,她们看着詹妮森,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恐惧。
“詹妮森老……詹妮森夫人,我们之前……您不要介意啊……我们之前不知道您也是这样的身份了。”
被众人当做焦点的詹妮森,本想站起身来拥抱自己的孩子以抒发重逢的喜悦,此刻却呆愣住了,她环视着身边的老姐妹们,发现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除了恐惧别无它物,让詹妮森感到有些发冷……明明大家都是相识了那么多年的姐妹……
“玛丽……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还是詹妮森啊,什么詹妮森夫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啊?”詹妮森感觉腿有点发软,站不起来,她连忙拉住儿子的脚踝:“小素拉,你快劝劝玛丽阿姨啊……大家都是一个农庄里出来的,怎么这就说话那么陌生了……”
“小素拉?”詹妮森摇了很久素拉的腿,却没见儿子有一点动静,忙抬起头看向儿子。
素拉呆立原地,目光没有聚焦,定定的看着玛丽怀里抱着的小女孩。
因为不是陌生人,尽管素拉哥哥的眼神有点吓人,小涅娜还是没有感觉有多害怕,而且听妈妈说,素拉哥哥好像也已经成为了和鲁卡斯老爷一样的贵族了,那不是很好吗?
玛丽抱着怀里的涅娜,本来满怀欣喜的期待着素拉成为骑士老爷,现在发现对方真的就是骑士老爷以后,想说出的话反而不敢说了。
然后,素拉就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一把抓住了玛丽的手臂,面色十分难看的问道:“米娜呢?米娜在哪里?玛丽阿姨和涅娜你们都在这里,那米娜在哪里?”
身为训练有素的骑士,并且还是秘银级的骑士,素拉早已不是三年前农庄里那个面有菜色的小男孩抱着玛丽阿姨的手臂讨要食物的那样了,他这一抓让玛丽的脸都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
“素拉!你抓疼玛丽阿姨了!”詹妮森连忙松开怀里的两个孩子,站起来抓着素拉的手,而当她一把抓上那暂时没有护甲覆盖的手腕的时候,只觉得像是铜浇铁铸一般难以撼动。
那个被巴利米安男爵的仆人一推就倒在泥水里的瘦麻杆,现在已经这样的强壮了……
被母亲这样一拉,尽管没有拉动,素拉也如梦初醒,连忙放开了手。
“对不起,玛丽阿姨……我……”
“不不不,您是贵族老爷,我怎么能接受您的道歉呢……”玛丽缩回了手,面色依旧带着痛楚的残留,但是却顾忌着“贵族老爷的脸面”而没有敢去揉。
涅娜看着母亲这样,看向那有些熟悉的素拉哥哥的脸,反而有些感到畏惧了……素拉哥哥已经变成了鲁卡斯子爵一样的人了吗?以后我看见素拉哥哥也要下跪吗……
有人推开门的声音,两位骑士快速的走入会客厅,扫视了一圈,然后直直的向珀第走来。步伐之紧促,似乎是有什么及其重要的消息。
“珀第队长,这是其他队伍的弟兄询问到的提供给我们的情报,关于城堡后园别墅里那群妇人和孩子来到这里的原因……”
珀第微微眯了眯眼:“什么情况,是真的遭遇了寒灾吗?”
“根本不是什么寒灾!”另一位骑士因为愤怒而没有注意向来对队长尊重的礼节抢着回答了,在头盔面甲下的声音气愤而瓮声瓮气的:“鲁卡斯这狗杂种,他为了把寒败森林边几个农庄的人弄进城堡为他效力,今年秋天的时候,他居然让人用魔法导致了雪崩!寒败峭壁上积累的雪全部都灌进了整个寒败森林,大雪掩埋了村子和农庄,然后他和另一位洛卡克子爵‘分享’了那几个农庄里的所有人。”
“这个消息已经交由负责城堡外的弟兄传回了冰痕,想必那边很快就会让人去调查农庄的事情,听说……听说有几百人都被雪崩给埋了。剩下活着的人,都被鲁卡斯和洛卡克带走,然后继续分到不同的地方去。”
“是的,根据在书房里找到的书信来看,接下来他们的结局应该是留一部分人在城堡里做仆人,那些年轻的女性则是有一部分被鲁卡斯留下来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是过于愤怒还是难以启齿,这位骑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接着说下去:“另一部分……则是会被送到巴利米安的‘竞技场’里,作为‘贴身护卫’训练然后再交送到各个贵族手中,这种所谓的‘贴身护卫’在实际上保证贵族们的安全,而同时也是贵族们的……玩物,在那个竞技场里,她们会接受各种各样的意志灌输,有时候甚至会用上魔法……”
“好了,可以了,不用说了……不用说下去了……”
骑士说到这里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珀第已经咬紧了牙关,让骑士不要继续说下去。
而他还没发作的时候,对面两位骑士说出了更令他怒意暴涨的话。
“而这些孩子……”也许是因为接下来所要说的话太过残忍,看着整个会客厅里的孩子们,说话的骑士越说声音越低,直到接下来的话只有珀第听得见:“鲁卡斯会以将这群孩子送到城市里的家庭和没有孩子的贵族抚养的理由将他们从这群仆人手里带走,而实际情况是那些面容姣好的男孩和女孩会被送到贵族手里或者是巴利米安的‘竞技场’里,剩下的被鲁卡斯视为累赘的,则会在城堡前的森林里……‘处理’掉,负责城堡外围的弟兄们的确发现了许多新挖的坑,看样子是已经完成了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晚来一两天……”
说到这里,这位骑士的声音已经哑了,他在述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扫视全场,看着那些尚在母亲或是亲近的妇人怀里瑟瑟发抖和抽泣的孩子们,都觉得喉咙发紧,好几次险些说不出这些话来。
看着那些孩子虽然在瑟瑟发抖,但是被斗篷覆盖着的脸色却依旧带着些许温热的红润的时候,他感到略微欣慰的时候,更加感到脊背发冷。
一但……一但他们晚来几天,一但他们对鲁卡斯的审判再晚几天,可能,那些斗篷现在都还覆盖在他们自己的身上,但是却无法像现在这样,庇护住这群可怜的孩子……
他们的善意,没有办法祛除城堡外森林底下的寒冷。
而且,这里的孩子因为他们及时到来而得到了庇护,那以前呢?那其他地方呢?
以前就已经在这片毫无人性可言的领土上丢掉了性命、丢掉了美好的未来的孩子们呢?有多少?
在其他同样该死的旧贵族领地上,因为没有及时赶到的黑语者骑士保护的原因而丢掉了性命的人呢?又有多少?
长久以来,一直被视作低贱者的,被如同草芥一般对待,即使夺取性命也如同割除杂草一般的对待的人呢?又有多少呢?
噼里啪啦,明显的关节爆响,珀第紧紧攥着拳头,浑身因愤怒而战栗,好几次他想要说话,话到喉咙都被哽了回去,他甚至感觉自己说不出来话了……
“洛佩卡·鲁卡斯这个畜生!”良久,珀第才从紧咬的牙关里闷哼出这句话来。
尽管他们已经做好了见证这群贵族的腐坏和残忍的觉悟,但是真正了解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是觉得惊骇无比。
而且,他们还是因为自己已然是“黑语者骑士”以及“新律法庇护下的人”的身份,才能够了解到这群旧贵族的残忍,那面前的这群妇人呢?
她们甚至不知道……
她们可能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在“仁慈的鲁卡斯老爷”的帮助下去到了城市里,去到了城堡里,被其他“仁慈的老爷夫人”所养大,然后不再和她们一样在破败的农庄里挣扎生存。
即便再也见不到,只要想到孩子们或许有着更好的人生,甚至可能和贵族少爷小姐们一样的生活,她们就觉得即便自己在这个城堡里被打骂也值得了,毕竟她们比起那些动辄被施以残酷刑罚的奴隶可好太多了。
而她们不会知道的是,她们的孩子,可能会去向的地方根本不是“仁慈的老爷夫人”们的城堡里,而是埋骨于冰冷而残忍的泥土之下……
“不要让她们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告诉素拉副队长。”良久,好不容易压抑住内心怒火的珀第才有些艰难的说道。
两位骑士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的素拉,对珀第点了点头。
“鲁卡斯这个坏得流脓的王八蛋!”一位骑士一边往后撤一边恨恨的说道。
“鲁卡斯老爷不是坏人!”忽然,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声稚嫩的“抗议”,这声音很低,就像是在母亲怀里的梦呓,但是在这安静的情况下,依旧被四位骑士都听在耳中。
珀第一眼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约有十来岁的小女孩,没有被妇人拥在怀中而是自己一个人披着骑士们给的披风,缩在一根大理石柱底下。
珀第有些好奇,便迈步走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有些孤零零的,没有妇人抱着她护着她,她身边反而是一片真空区域,其他妇人喝孩子们似乎在刻意避着她。
没有成年人在身边,她是怎么一个人在这个城堡中生存的。
直到珀第走到她面前,他才注意到,这个小女孩的面容很清秀,即使脸部尚且幼齿,还有因风霜和贫苦的摧残而粗糙的皮肤,也可以看得出在未来会是一位美人。
只是本该充满灵动光芒的眼中反差巨大的阴沉让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珀第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脸上才露出了些许的惊恐,不知道这位骑士老爷是否听到了自己刚刚说的话,珀第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没有和她非常亲密的妇人在,心底大概有了些什么推断。
“你刚刚说,鲁卡斯不是坏人?”珀第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齐平,以求缓解一些她的心理压力。
小女孩知道自己说的话被这几位骑士老爷听见了,抿了抿嘴,才有些弱弱的回答:“是……”
“为什么这么说?能告诉我原因吗?”珀第问道。
面前的骑士老爷好像不是很凶,小女孩这么想着。
“因为……鲁卡斯老爷会给我吃的。”
珀第狠狠的皱了皱眉,然后不由得苦笑:“只是这样而已吗?”
“……”沉默,但是珀第可以从小女孩的脸上读出她的回答是:不然呢……
“如果只是给你吃的,那很多人都可以给……”
“还有……鲁卡斯老爷说只要成为他的新娘,就会有更多的好吃的,之前有几位姐姐就成为了他的新娘,还有我,鲁卡斯老爷说只要我去了教会学到了礼节以后我也能成为他的新娘,那样我就有更多的更好吃的……”
小女孩话没说完,就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底深藏的阴沉也被惊恐所替代了。
素拉猛冲了过来,脸色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小女孩生吞活剥了,他猛的上前,准备伸出手一把把她拎起来,却被珀第一把抓住了。
“你在干什么!”珀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怒声质问道。
素拉没有理会自己平日里就很尊敬的队长,而是看向小女孩:“你说的那几个新娘里,有没有一个栗色头发黑色眼眸的!”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长相,但是现在的素拉已经在失去理智的边缘了,所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智力去思考自己说的话的合理性了。
小女孩被吓得快哭了,缩在大理石柱下,眼里噙着泪水,畏畏缩缩的点了点头:“是……是有一个……”
素拉牙关战栗,从鼻子里闷闷的哼出气来,可以看得出他已经愤怒得失去理智了,然后他一把撇开珀第的手,转身向外面冲去。
珀第本来就没有用太大的力气,所以被挣脱开了也是理所应当的,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素拉跑向别墅门口,他阴沉着脸对剩下两位骑士说:“追上他,别让他做出有辱黑语者名号的事情!”
“明白!”两位骑士一边应声一边追了出去。
珀第这才转过脸去,想要安慰小女孩,而小女孩看向他的时候向后蜷缩了两下,明显是被刚刚的情况吓到了。
珀第又又又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还在这里是会吓到小女孩的,便转过身走远了。
本想在知道了这群妇人和孩子的来历后离开别墅去追素拉,但是他却感觉自己身后有什么动静。
而珀第刚一回头,就看见刚刚素拉的母亲詹妮森放下了怀里的两个孩子,跑向珀第的方向,然后扑通一下跪在了珀第面前……
“老爷,这位仁慈的老爷,小素拉是无意的,他不是要故意冒犯您的啊!”
珀第有些猝不及防,直到詹妮森狠狠的在地上磕了一下,额头渗出血来之后,他才连忙把詹妮森扶起来,刚想要说些什么。
只看见另一边,刚刚手腕被素拉捏痛的玛丽,还有玛丽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涅娜,都小跑过来,对着他跪了下来……
珀第手忙脚乱,而同时又想到了刚刚小女孩口中的话,再次重重的叹息。
这群可怜的,终日都在泥泞中挣扎的人,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足够让他们惊恐得无以复加,而一点点的“善意”都让他们视如珍宝,而真正意义上的善意,对他们来说却像是灼伤了他们的阳光一般令他们惊恐万状不敢触碰……
这位行在黑暗前夜的守夜人,更深刻的理解了,这黎明揭幕之战、这燎原遍野之时的意义……
或许这些黑暗中的人还看不到丝毫光明,或许这些黑暗中的人还视微光而灼伤,但是没有关系,因为真正的黎明,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