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本培”的男人走在前面带着路,他数着手中的念珠,光秃秃的头顶反射着黄昏的光。一种奇特的气质围绕在他身边,让人不自觉地放缓心态,放下戒备,信任地跟着他。
我们穿过村庄,走上一条蜿蜒着向上的泥路。山路还算好走,多是土路,难走的地方垫了石块。半山腰处,树林里蹿出一只小兽,黄昏下远远站住,向我们望了一眼,又急急地回身蹿入林中。看模样,是麂。
走到顶端时,我还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等呼吸变得平缓了才看向前方。
木制的殿宇涂抹着的红漆剥落殆尽,只剩零星几块,像地图上的岛屿。深草中散落着不少不知道什么时代的石构件,莲花样式的柱基,云纹的水槽。多数的损坏了。一只石狮子已然倒了,侧卧着,面目埋在草丛中,一副酣然大睡的模样。另一只仍立着,昂然地踩着一只球,石料已经发黑,眼睛空洞洞地平视前方。
一个写着“黄竹寺”破烂牌匾挂在寺庙的上方。
好破啊……
我看着整个庙堂,心底蹦出三个字。
本培走到寺门口,敲了敲那扇木门板。
过了好久,一个懒懒的稚嫩男声响起:“谁呀?”本培还没答,门就开了。
一个扎着黑色长发的“女孩子”紫袍玉带,揉着自己的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看上去九十岁,满脸的慵懒。黑色的眼睛见到我和莉娜时,欣喜地挑了挑眉。
“哇哦!黄色头发绿色眼睛诶!”他眼毛金星地指了指我,又转头指指莉娜,“白色头发红色眼睛!我天,你们都哪儿的人啊?”
本培眯着眼睛将他指着我们的手指按下:“玄一,以指示人,恐失礼数。”他转头温柔地从我们一笑,说:“玄一岁数还小,不知礼数,还望施主海涵。”
“哈?不就用手指了一下吗,本培不仅说话文绉绉的,还这么小气……”玄一趴在门口,气鼓鼓地说着,在本培笑眯眯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声蚊呤,“好啦好啦!我开门就是了。”
玄一嘴里不知道嘟囔些什么,不情愿地吃力地推开了门。
本培领着我们,玄一也跟了上来,不住得搭话。
“我说啊,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叫陈玄一,包耳旁的‘陈’。啊!你们不是我们国家的人吧,你们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好漂亮!像宝石一样!”
莉娜完全不习惯这家伙的自来熟,堪堪说出自己的名字便顺势移到我的旁边,不愿再搭理。
陈玄一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凑到我的跟前:“你的名字呢?”
“啊?额。鲁兹·塔维奥。”
“哦!那我叫你鲁兹好啦。”陈玄一笑了笑,“你们从哪儿来的啊?”
“奥斯特里。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嗯?今早本慧师傅就说有两个从奥斯特里的人要来,原来你们啊。”
“本慧师傅?”
“就是庙里的主持。每天一大早把人叫醒,拉到那些个佛像面前,然后‘噔噔噔噔’地敲着木鱼,念些什么‘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之类吧啦吧啦晦涩难懂的佛经。”陈玄一嫌弃地做着敲木鱼的动作,夸张的表情让我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不知怎的,身旁传来一阵低气压。
脚腕突然间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我还未反应过来,左手手腕被人攥紧,拉向莉娜的那一方,以至于我没有摔倒。
等我站稳了,看向莉娜,笑着道谢:“谢谢你啊,莉娜姐姐。”
莉娜别开眼不看我,用指尖搔搔脸颊:“嗯。”
这边的气氛其乐融融,却不知道站在不远处将事情的原委看个清楚的陈玄一正满脸惊疑:刚刚莉娜的那一脚是认真的?不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让鲁兹快要摔倒然后把她拉起来?怎么说呢……好怪啊,难以理解……
就在陈玄一还在怀疑人生的时候,本培停下了脚步。
“二位施主,本慧师傅就在此殿等候。”本培双手合十,虎口处挂着念珠,做了个揖,“请。”
一种莫名的庄严感从殿中涌出,让人肃然起敬。
我和莉娜道了声谢,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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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室内只点了几根蜡烛,微微的光亮将四周形态不一的巨大佛像照出一角,有盘腿打坐的,有微眯双眼,嘴角含笑的,更有一手拇指与中指贴合,树立于胸前,另一手捧着一个小型瓶子的。所有的佛像都眼神向下,像是凝神静思,又像是在小憩,嘴角上翘,雍容华贵、气宇轩昂。
一走进去,庄重严肃的气氛让我心尖一抖,在这种眼神下,仿佛你所有的罪恶行径都被一一剖开来。
“噔噔”的敲击声回档着。一位与本培一样没有头发的老者正盘腿坐在佛像前。
他听到我们走进门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回身面向我们,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沧桑却刚健有力,富有故事感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来此地的缘由,老僧已然清楚。”本慧合手作揖,说出一句与之极为不符的话,“但天色已晚,寺中三人还未曾用膳,我想二位亦是如此。我令玄一现去准备晚膳,本培带二位去客房休整。吃饱喝足,要紧事明日再谈。二位意下如何?”
迫逼无奈应下的莉娜和我:要紧事没有干饭重要,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