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地下列车在疾驶。
轨道坑洞里,卫宫士郎穿过阿尔托莉雅的身体,打开设备房的门,闯进藏在后面的山洞。少女望着他背影,既喜悦又忧伤,由于不完全显现,他无法看见、也无法听见她,哪怕她就在身边。
少女追了上去。
洞穴深处,魔术阵的光泽与干将剑的怨气合二为一,卫宫士郎站在阵旁,闭着双眼,左手紧握的莫邪剑已割破手心,血流如注,他却毫无反应。
他陷入了幻术,少女担忧地摸着他额头,不完全的显现成了优势,得以进入幻境中。
已经不知是第几个梦了,少女进入时,梦中世界倾斜摇晃,像是为了迎接她一样再次变更……
浓浓的火,无尽的夜。
如同地狱般,哀嚎遍起;如同地狱般,死伤遍地。
在这片废墟中,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边哭边走,直至最终力竭,摔倒在地。
落下的石土盖住了身躯,他平躺在地上,向空中伸出一只手。
并非是为了求救,只是所见之物仅剩下天空时,下意识想要触碰。
然后,一双手伸向了他。
这双手白净、无暇,即便安在断臂维纳斯的雕像上也能与爱神完美融合。手的主人笑着开口道:“呐,前辈,想活下来吗?想被拯救吗?来吧,握住我的手,你想要的一切,在这里全部实现!”
男孩抬起一边眼睛,看着拯救他的女人,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男孩的神情又黯淡下去,对外界的事物无动于衷。
女人惊讶地道:“他的意志力已被溶解,现在应该是当年那个男孩……难道是溶解得太彻底?明明因为外界的干预提前收手了!”
提到外界的干预,她望向阿尔托莉雅,恨恨地道:“你出现在这里也没用,你什么也阻止不了。”
阿尔托莉雅回应道:“但我已经出现在了这里,那么一定有什么可以改变。”
她望着男孩,深深地凝视着。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士郎被拯救的不只是生命,更被赋予了内在。
Emiya Kiritsugu(卫宫切嗣),这场灾害的始作俑者之一,为了理想的信念放弃了常人能拥有的幸福,抛弃了恩爱的妻女,所做的一切努力换得的报酬是一场灾难——数以千记的民众被火海吞噬,再强大的魔术师也难以找到一名幸存者。放弃了过程追求结果,最终却两者皆伤。
就在最绝望的时刻,男人在废墟中看见了一只试图伸向天空的手,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握住它,竭尽全力将男孩从石土底下刨了出来。名为拯救的奇迹,既是对男孩,也是对男人,所以那幸福的泪水才会被羡慕,才会被铭记。
按照正确的历史,为了救下男孩,男人将自己拥有的魔术礼装[阿瓦隆]埋进了男孩体内。此刻在这幻境中,随着阿尔托莉雅接近,男孩的胸口闪耀出金光,试图诱惑他的女人因畏惧光辉而退散。
“即便你替代了拯救者,那份刻入灵魂的信念,依旧是你无法取代的存在!”
光辉过后,卫宫士郎睁开双眼,回到了现实。
刚才的梦境……他什么都想不起。
但是一种熟悉的温暖留在心中,自幼时便有的精神在催促他赶紧行动。
于是他确认现状——作为指南针的缩小版莫邪正指向洞穴居中的干将,卫宫士郎解除了投影,注意到左手的皮肤有些异常。
“似乎被投影莫邪割到了,在无意识中使用了治疗魔术吗?”
干枯了血液附在手背,拼成奇怪的红色条痕,似乎在哪里见过。
尽管卫宫士郎的魔术天赋一般、基础理论极差,但经过十年努力,治疗、探测、结阵等魔术都取得了一定进展。这会儿他摸出一块红宝石,注入了与阵、界相关的通用魔术。
正要将红宝石抛出,以干将为中心的魔术阵忽然闪动,数名人型幽灵体冲出来,像领地遭袭般展开防备。卫宫士郎当机立断,投影莫邪向前挥斩,所有幽灵顷刻间消散。
赶在下一批幽魂出现前,他取得干将剑,撤了回来。
“是我投影赋予的额外性能吗?莫邪在试图凑近干将,干将却纹丝不动,就像是……我,能独自坚持到最后吗?”
卫宫士郎双手持握夫妻剑,神情有些伤感,阿尔托莉雅不禁抱住他,安慰道:“没有回应,是因为已经在一起了!”
这声音没能被他听见,这触碰也是如此。纯粹魔力的她就像幽魂一样,随着触碰,附身到了他体内。
这时,虚数之门打开,潜藏者发出追杀的号令,战斗开始进行。
‘哐哐哐——’
踏上列车。
‘哐哐哐——’
随着唯一正确的做法——紧急制动——完成,极度虚弱的卫宫士郎被惯性甩出列车。他尽力睁大眼睛,知晓自己必亡的结果却没有难过,反而露出微笑:“这样也好,用我最后的魔力强化身体,能抗一点是一点。”
强化身体的魔术发动了,却没有产生效果,他不禁叹息:“看来到此为止了。”
即将摔上铁轨,阿尔托莉雅忽然现身,扑抱住他,摔上站台。
赶过来准备救人的长发英灵见状一愣,立刻改变计划跳上列车,长枪横扫,还在观望卫宫的Assassin急忙举刀相抗。他的双刀具有发射子弹的特性,但先前的列车战已清空弹夹,现在来不及补充,只能在战斗中找寻空隙,逃出了地铁站。
长发英灵大喊着追了出去。
阿尔托莉雅跪坐在卫宫士郎身旁,试着抚摸他身体,这次确实碰到了。
是他刚才最后的魔术?
用来强化身体的术式,使附身的少女加快了显现速度,这样一来最迟明晚,自己就能恢复部分魔力,至少能作为从者加入战斗。
少女握住士郎印有令咒的手背,从中感知到微弱的魔力链接,不知是刚才偶然建立了契约,还是梅林暗中做了手脚。
亦或是十年前的契约,只是在沉睡着,从未中断过。
脚步声接近,几名特殊的安保人员在除魔师带领下,手持防爆盾靠近,见了少女纷纷愣住。一片惊叹声中,除魔师开口道:“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还是圣杯战争的参与者?”
少女起身提着裙摆,自我介绍道:“我是卫宫士郎的从者阿尔托莉雅。”
旁边有人喊道:“哇,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一定是那个什么术士职阶吧?”
“有阿尔托莉雅·卡斯特辅助,这把我们赢定了。冲起来!”
少女脸色发红,尴尬地说道:“我不是术士啦!由于灵基未完成,严格来说甚至没有职阶。”
安保人员皱眉道:“灵基未完成?难道是8/8/8?这我不能忍!”
少女辩解道:“都说不是Caster啦!我阿尔托莉雅的职阶适应性很少,果然还是Saber才对。”
“谎言的味道!”
除魔师厉声斥道,他目光收拢,仔细观察着少女,见她的反应俨然一副普通的阿尔托莉雅,不像有意撒谎。
于是他继续道:“这些事暂且不提,我们先将伤者送至安全地方,并统计地铁站的损坏,列车线路时间的调整……”
昏迷的卫宫士郎被运进地铁保安室,一进入室内,除魔师立刻将房门锁死,连玻璃窗的缝隙也被封闭。少女想起预言的梦,仔细观察房间,终于找到了破绽——“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Assassin可以从这里偷袭。”
一人问道:“这么狭窄的口子,他要怎么做到?”
阿尔托莉雅回忆不出细节,反而风衣男倒果为因,做出了判断:“如果真能偷袭,那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总之,先堵住空调通道,用防爆盾就可以了。”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枪声忽起,天花板碰撞声回荡,子弹在管道中跳跃,最终被特质防爆盾拦截。
防弹玻璃窗外,现身的Assassin眯起眼睛,盯着室内许久,自语道:“是什么阻拦了刺杀?难道有魔术立场?那个金发小姑娘的魔力反应很诡异。”
他走上前,指尖轻碰防弹玻璃——“Trace on!”
投影魔术能解析物品构造,并对物质进行强化。
但补强是个精细活,一旦弄错材质或过度强化,都会导致物品受损,就像气球膨胀到了一定地步就会爆炸——‘砰!’高质量的防弹玻璃,在Assassin的反向补强中炸成了碎片。
然后,Assassin抛出一串手雷。
这次除魔师早得到提醒,迅速下令道:“我们的防爆盾还完好,举上去组成盾墙!”
他自己率先冲上去,掷出铁棍,将大量的手雷打了回去——手雷数量过多,由一根线绑在一起方便同时掷出,现在除魔师也利用这根线,在不触碰手雷的前提下将它们挑了回去。
手雷的落点被推远,爆炸的余力并未能击垮防爆盾。但是他们放下盾牌时,发现Assassin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在我们后面,他进来了!”
“他作为从者好像并不怕爆炸,大家小心!”
在手雷爆炸的烟火中,Assassin从破开的窗框跳进保安室,举起枪械准备射击,却发现躺在地毯上的卫宫士郎不见了。
警卫室里侧有扇后门连接员工通道,Assassin一脚踹开门,见金发少女正站在走廊,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卫宫士郎呢?被你藏起来了?”
Assassin手伸向墙壁,准备用扫描魔术。
金发少女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奔逃,冲向地铁站出口。Assassin愣住,思索道:她如此果断地逃跑,难道卫宫士郎已被转移?不,这不重要。团体战的核心,在于优先击杀最弱小的人,逐步造成整体的弱化——无辜的少女啊,由你开始凄惨的死去吧!
警卫室内,试图追击的除魔师捂住肩膀,停在在地。
“被手雷的破片刮到了吗?虽然防爆盾有魔术强化过,但还是太勉强了……我们无法与他战斗,圣杯战争不是我们这种级别能参与的。但是,依旧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存放警卫外套的柜子里,昏迷的卫宫士郎蜷缩在角落,躲过了这一劫。
一名小队成员叹息道:“为了救一个人,差点把我们整队都搭进去,不值呀!”
另一名成员瘫坐在墙角,说道:“是啊,那个少女为了救这青年把敌人引开了,我们现在是不是得再去救她?开始套娃了。”
除魔师说道:“似乎确实如此,但我们必须得这么做。所谓守护,既要守护这位异乡人,也要守护你、我、以及我们知晓的任何人。正是因为一视同仁的坚定态度,才不会因为挫折而气馁。”
“队长,你的理想似乎过于崇高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跟得上。”
“你已经跟上了,此时此刻,就在这里。”
众人闻言愣住,互相打量着狼狈的同伴、与同样狼狈的自己,一同笑出了声。
言愣住,互相打量着狼狈的同伴、与同样狼狈的自己,一同笑出了声。
地铁站外,阿尔托莉雅慌不择路地穿过马路,无视车辆的鸣笛,急切地向前冲刺。Assassin追了上来,虽然看不见他,但红绿灯在摇晃、车顶被碰撞、无形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尔托莉雅冲进最近的大厦,马不停蹄地冲进电梯,按下楼层,门关闭的瞬间听得‘锵!’一声响,刀刃刺进来,冷风刮着她鼻尖——幸好电梯已经开始上升,Assassin放弃强攻撤了回去。
通过透明的电梯与玻璃面的墙体,能看到大厦外墙有黑影在移动。
很快电梯上升到二十多层,但黑影已破开了窗,提前在楼上拦截。阿尔托莉雅立刻冲出电梯,顺着安全楼梯奔跑,如此攀登了数层,忽然听到一声厉喊——“找到你了!”
白发男人毫不留情,连发的子弹追向少女后背,少女立刻扑倒在地,翻滚着躲过袭击,然后爬起来继续前进。
Assassin惊讶了数秒,分析道:“她没有回头也能知晓我的攻击?即便听见了枪声,也不应该躲得如此顺利。是感知能力吗?还是……直觉?”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得使用即便被感知、即便被直觉预料,也无法躲避的一击!
少女又前进了一层,看着楼牌,到达了二十七楼——在这一层有间会议室被改造成了固有结界,一名英灵被困其中。
这间会议室并不难发现,强烈的光芒在闪耀,像是投影仪在黑暗中播放会议PPT。少女踏入其中,从连衣裙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劣质的红宝石,被注入了关于阵、界的通用魔术,随着宝石被抛进会议室,固有结界出现了裂痕。
“这样一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
“——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
隔了老远,Assassin举起枪械。
‘嘟嘟嘟嘟!!!!!’
阿尔托莉雅急忙奔出会议室,躲过追杀的子弹仓皇逃窜。
她的战术演算到此为止,接下来该如何已没了方针,只能胡乱奔逃,竭力拉开距离。
或许是因为既定目标完成,她的膝盖开始发软,体力负荷到了极限,怎么呼吸都氧气不足。
‘嗒’、‘嗒’、‘嗒’!
追击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少女试图用直感分析袭击距离,却因他缓慢的步伐而难以判断。人一旦面临未知的事物就会更加恐慌,少女惊慌失措,闯进了死路。
这是一间简易的中转仓库,狭窄的房间除去来时的路,仅有一扇窗户框着银灯,深夜的月光从此注入。
今晚,是个残月。
Assassin跟了进来。
男人开口道:“你身上的气息令我作呕。所谓的拯救,无非是通过牺牲抵消另一份牺牲,就像过滤一杯纯净水会制造三杯废水,你们追求的纯粹正义,只会间接制造更多惨剧——比如现在的你!”
少女因力竭而摔倒,她瘫坐在地上,抬头望着白发男人,试图从他身上的红纹中分辨有用的信息。
这似乎不是魔力的红纹,而是金色的裂痕,如同瓷器的锔。
Assassin带着怨恨,说道:“如果没有名为初始的Zero,就不会后续这一切!”
枪口对准少女额头。
她后悔了吗?
她是否期待被人守护?正如她曾经守护过别人。
Assassin盯着少女,似乎在等待回应,但是少女只是平静仰着头,双眼中的清澈令他畏惧。
他畏惧般地错开视线,扣下了扳机——‘砰!’
子弹毫无疑问地射进阿尔托莉雅头骨,在她身后炸开。
“身后?”
察觉到错位的瞬间,Assassin急忙回头,见已被释放的长发英灵手持投影改造过的投影仪,子弹击中的是少女的投影!
“棋差一招啊,Assassin。”
“这是[骑士不死于徒手]?”
惊讶的瞬间,阿尔托莉雅从侧边杀出,她依旧穿着长裙,但黄金剑已然显现,双方对拼的瞬间,Assassin急忙从窗户侧走。
“他就交给我。”
长发英灵向少女点点头,追了出去。
击溃Assassin后阿尔托莉雅不停多留,迅速跳回地面返回地铁站。
地铁站出口,苏醒的卫宫士郎抬起头,看到了霓虹灯下,披着光彩走而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