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就像顺流而下的石子,在颠沛流离中磨去所有的棱角,直至化为尘埃或者沉没在河床之上。倘若在河岸捡起那一块漂亮的石头,人们是否能窥视它颠簸的一生,追忆那似水年华?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汩汩流出的溪流率先吸引了我。
我的脚下是层层堆砌的鹅卵石,溪水以一种温柔又坚定的力量推动着它们,带出细小的泥沙向远处离开。然而我无法触碰到它们,就好像我现在站在水中却没有任何感受一样。更不妙的是,千春还是不见了。
四周都是茂密的丛林,头顶蔚蓝的天空上有着大片大片的云彩,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脆的鸟鸣,这一切都彰显了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我试着抬起脚步,让溪水荡起涟漪,但有一堵无形的墙壁阻拦了我的去路,每一个方向皆是如此。
有了这么多次深陷幻境的经验,我姑且能看出这份阻拦我的意图并不是“囚禁”,周围的一切也是不存在于我记忆里的事物,那么毫无疑问这是千春的幻境。
这样的推论简单粗暴,也没有很深的逻辑性,但要证明起来非常简单。
过了一会儿,视野的极限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看上去就是一个小不点,背着与身体完全不符合的大背包,气喘吁吁地走着的小家伙。从她熟悉的稚嫩脸庞还有标志性的茶色头发可以看出是小时候的千春。
在她出现之后,阻拦我的无形之墙也消弭了。所以这一开始就不是“囚禁”而是“等待”。
我走了过去,迎上小千春。显然她已经累坏了,溪水的出现让她有些激动。小千春放下背包,露出喜悦的神情。
再按照经验主义来判断,我肯定在参与她的回忆。虽然是无意之间闯入这个世界,但总有种窥视她人的罪恶感。而且我从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背负太多人的记忆,妄想着去分担的人终有一天会疯掉的吧?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千春兴冲冲地往我这跑了过来,看样子是想要尝尝溪水。
因为没有来得及躲开,所以千春直接撞在了我的身上——并没有穿过去。巨大的冲击将我和她一齐撞倒,我坐在水中,溅起很高的水花,而对面则是摸着头一脸懵懂的小千春。
“啊咧?”她茫然地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身上并没有被打湿,但千春确确实实撞倒了我,也就是说我在这个世界处于一种不完全存在的状态吗?
“喂,千春?”我试着叫她的名字,没有反应。
接着我戳了戳她的脸,软软得很好玩,只是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看来是被吓到了。
“啊......啊......”小千春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感觉马上就要哭了。
该怎么办呢?我察觉到目前事态的棘手。
人们经常发现的事情是,当你发觉某件事情十分棘手而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事态会立刻在犹豫的时间发生不可预知的急剧变化。就像以光速撑着手往后撤退并抬腿就跑的小千春,不过也不算是意料之外就是了。
“背包不要了吗?”我捡起那个大背包,分量虽然不轻但提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就提着背包跟上去了。
在小千春的视角里看到的应该是背包在空中飘荡吧,从她越来越快的速度来看她已经害怕到极致了。
不过她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怎么可能把身为魔法少女的我甩开啊。
于是,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我想着瘫坐在地上的她缓缓走去,并将背包放在了她的身边。
“也不用这么害怕吧?”尽管知道她听不到,我还是如此说道。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一开始遇到八千代的时候一样,作为幽灵一般的存在游荡在三日月庄,要是八千代没有发现我的话,现在的我应该还困在那个房子里吧?
小千春紧闭着眼睛等待着可能发生的袭击,但我不可能那么做的,慢慢地她睁开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围。
虽然我就在她面前,但现在最好不要做出多余的举动去刺激她。
小千春虽然还是很害怕,但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我善解人意地挪开身子,让她够到了那个背包。
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也蹲下来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但小千春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她露出舒心的笑容,我想她应该也意识到了我是来送东西的,就算是什么妖怪,那也是善良的妖怪啊。
“那个......谢谢你!”小千春鼓起勇气站起身对着空旷的森林大喊道,真是个好孩子啊。
虽然我就在你旁边就是了。看着激动的千春,我忍不住吐槽道。
“啊,我要快点回去了!”说着又跑了起来,只是方向好像不太对。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小千春刚刚就是从这边过来的......
过了不久,我看着前面的小千春终于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光亮突然黯淡了下来,我抬起头,看到了乌云密布的阴沉天空,这是要下雨了吗?
小声的抽泣响起,小千春有些害怕地跪坐在地上,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要回去......快点回去......来不及了!”
她打开背包,里面装满了奇怪的粉色花朵,有很多很多,难怪提起来会那么重。
再次仔细地打量着小千春,才能发现那沾满泥土的衣裙还有被划伤的手臂,让人不禁有些心疼。她要这些送给谁呢?
即使知道这是在幻境里,我还是上前,抚摸着她的头发。或许是陷入某种更大的情绪之中,她并没有惊恐地退开。
犹豫了一下,我将她连人带包抱了起来。
“啊!”她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安地在怀里蹬着手脚,不过我可不会乖乖放开她。
天空响起一声惊雷,她害怕地蜷缩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稍微等待了一会儿后,就带着小千春跑了起来,要比雨和黑暗更快才行。
说起来我也是一个冲动的人,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在寻找到答案之前就开始行动了。从来就只有“我要这么做”而不是“我应该这么做”,这样的我总是会带来各种麻烦,惹人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要更正的意思,所以说绝悟缘就是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啊。
跨过溪水,越过丛林,在越来越密集的雨水里我来到了一条小道上,远处雾霭里显出一个小村庄的模糊轮廓,隐约间好像有人的叫喊声。
小千春依然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不过我也只好将她放下来了,幸运的是雨水还没有彻底地下来。
“唔......”她发出小猫一般的声音,将身子蜷缩起来。
在我思考是否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千春!”
我看着她一把抱住小千春,声音里满是喜悦,“你跑到哪里去了,妈妈真的很担心啊!”
“妈妈......”就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小千春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角,“外婆呢?她怎么样了?”
“......”
“呐,妈妈,你说话啊?”小千春的泪水涌了出来,“你说话啊!”
又是一阵雷声,我抬头看向越来越阴沉的天穹,肆虐而起的风将背包里辛辛苦苦收集的花瓣卷起,又被越来越密集的雨水打了下来。
雨下大了。
......
回去的路上千春像失去生机的木偶一样倒在母亲怀里,路上偶尔会遇到一起出来寻找她的村民,在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没有在打扰她们了。
这个村子叫做雾隐村,确实就像是隐藏在雾里一样,与世隔绝。
“小千春是为了去摘她外婆最喜欢的花才跑出去的吧?”
“唉,这样的话反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谁说不是呢,你们几个,这几天就不要去打扰小千春了,让她一个人静静。”
“......”
村民们大多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个小女孩,孩子们也识趣地没有凑上去,只是当事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那双空洞的眼神还睁着的话。
床上慈祥的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而小千春握住她冰冷的手,紧紧地抓着不愿意松开。但她是捂不热那双手的。
我们第一次了解到死亡的时候,就是和亲人说再见的时候。
记忆里缺失的拼图,永远无法延续的回忆,还有那永恒的画面,都在告诉我们,死亡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画面开始扭曲,我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神社。
千春在桥的一边,另一边是她的外婆。夕阳下的水面熠熠生辉,风车还在不停地转着,清脆的风铃回荡在这片天地。
两个人看着彼此,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而我则在千春背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终于,对面的外婆张开了手臂,露出慈祥的微笑。
这绝不可能是那位老人,因为我看到了那僵硬笑容背后的古怪黑暗,我想要拉住千春,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小千春,外婆在这里哦?”
“你......不是外婆!”千春斩钉截铁地说道,或许她的眼眶里还有泪水,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被这份感情冲昏了头脑,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千春......”我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和她一起面对着桥对岸。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小缘。”千春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我自顾自地期待能真的见到外婆。”
“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
“神明保佑吧,”千春没头没脑地说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说起来也和你有关系呢,小缘?”
“哈?”我皱起眉头想要问清楚,可是周围的一切又开始晃动了起来。
“你还有空关心别人啊。”突然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让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记忆里某块拼图被点亮了:
水名......能让人看到想见到的人......
这个故事从何处开始就听过了呢?
周围闪过斑驳的画面,千春的存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我怅然地落下手臂,愣愣地看着那些画面,意识变得溃散......
“怎么了?”彩羽姐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小缘又哪里不舒服吗?”
回过神来的我正趴在桌子上,熟悉的房间还有日光,百叶窗前的风信子随风摇曳,一切恍如隔世。
“撒,来创作谣言吧!”
我扭头看去,那个女孩在微光中张开手臂,酒红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神秘,穿着一件奇怪的哥特式礼服,亚麻色的头发随风起舞,构成我永生难忘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