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误会了,她们不是我的女朋友……”
史蒂夫·金下意识地作出澄清,但语气中的心虚成分实在有够明显。
便宜老爹扬了扬眉毛,玩味地斜睨着他:
“不是女朋友的话,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孩,一照面就认我作爹干啥?可真叫我吓了一大跳啊。”
“……口误,口误而已。”
“我看她那份亲热劲,恨不得挂在你身上了,总不至于也是误会吧?”
“哪里,那只是相当正常的……正常的……呃……”
少年“正常”了两下,便没了音声。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两人如今的亲密程度,恐怕很难用普通朋友,抑或上司与下属之间的关系来合理解释。
不等他想出恰当的说辞,鲁德·金话锋一转,聊起了另外一位同行者:
“那个黑头发的,穿白袍子的姑娘,好像也非常在意你的样子。”
“哈?”金讶异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皮,不知对方何以得出这番结论,“……有,有这回事么?你一定是搞错了……”
“实力变强了,眼神却不太好啊,史蒂夫。那姑娘每隔一小会儿,就偷偷往你身上瞄几眼,我当年在冒险者公会偷瞄你妈,恐怕都没她那么勤快呢。”
比起“偷瞄”,少年更愿意称之为“观察”。研究人员对于潜在实验对象的观察。
以上细节,实在不太方便告诉给其他人听。若让便宜老爹以为,蓓丽·埃俄伊小姐长得挺标致,性格却是个怪咖,岂不大大损害了她的风评。
……虽然她的确是一个怪咖没错。
金含糊其辞地道出部分实情:
“这个,大概是因为,她对我比较感兴趣罢。”
“你妈开始对我‘感兴趣’以后,第二个星期就怀上你了哦。”
“呃……哈哈……”
冷不丁得知了微妙的情报,少年一时词穷,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僵笑了两声。
将他的尬笑当做某种程度的默认,鲁德啧啧感叹:
“唉唉,史蒂夫,你爹我作为过来人,有句话得劝劝你。女人这种生物,要多麻烦有多麻烦。招惹一个也就算了,绑上两个,你这辈子就没法做其他事了。”
“如果比两个更多呢?”鬼使神差地,金脱口问道。
“那你就没有这辈子可言咯。”鲁德随意应答了一句,愣了一两秒,狐疑地盯住了自己的儿子:“喂,不要告诉我,真的还有第三个!”
“没有,没有,哪能呢。”
“看来你的确是失忆了。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会和我犟嘴。‘老爹你自己的感情都一团糟,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这样那样的。”
“……对……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便宜老爹神色温和,注视着嗓音容貌一如既往,气质却让他感到全然陌生的儿子。“我可以一件件事讲给你听。我当冒险者的事情。和你母亲相遇的事情。搬到风车村,生下你的事情。开心的事情。感动的事情。难过的事情……
“唔,如果你不想听,难过的事可以不讲。看来失忆也不是没有好处呢。也许我该给自己的脑袋也来一下?哈哈。”
……
鲁德·金真情流露,史蒂夫·金却愈发沉默。
后者此前从未思考过,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
所谓“魂穿”,和夺舍又有什么两样呢?
熟悉的皮囊下,套着一条不相干的陌生灵魂。
原来的那位,货真价实的史蒂夫·金,理应接受这份父爱的史蒂夫·金,早已死在了血棘魔女克蕾米的实验室里。
当然,血棘魔女不是善类,充当她的实验品,绝对没有安全系数可言。
哪怕未曾被自己穿越,恐怕过不了多久,原主也会变成一具尸体。
甚至,没准早在自己穿越的那一刻,原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恶。)
种种借口,种种心理建设,都没能缓解少年心头的罪恶感。比疑似脚踏几只船更甚的罪恶感。
他明明不是一个矫情的人。难道是因为,便宜老爹的煽情功力太高了吗?长得一副猛男脸,却在打这种感情牌,反差太大,简直和偷袭一样!
金心不在焉地抖动着缰绳,引得幽灵马发出不满的响鼻声。正思绪杂乱间,一点微湿印上他的肩膀。侧头看去,却是一小团迷你黑泥,轻轻磨蹭着他的皮肤。
“幽邃淤秽”并不具备独立的意志。会这样安慰他,抚慰他的,只有黑泥的主人,隔壁车厢内的队长小姐。
望着肩头黑咕隆咚的,看上去丑萌丑萌的小家伙,少年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安娜当然不可能知道他的穿越身份。她大概只是觉得,这边正因为失忆而苦恼着罢。
怎样都好。小豆丁所认识的史蒂夫·金,显然不是原主,而是他自己——一名来自地球的穿越者。
至少这一段感情,这一份分量,他可以不带任何歉意的,坦然接受。
伸手逗弄了两下黑泥,金收拾心情,继续驾车行路。缀满风车的山坡逐渐靠近,马蹄下的草地次第褪去,换作光秃的泥土,又变成不规则的卵石路。
忽然,一阵劲风响起,鲁德魁梧的身躯跃下车顶,从他身边一闪而过。
怀着某种预感,少年抬起头,望向便宜老爹急匆匆赶赴的方向。
路边,一条金发灿烂的人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名年轻女子,抑或说少妇。其面容圆润柔美,金发披散在细碎的阳光中,颇有几分教堂彩绘玻璃上圣母像的神韵。
但仔细看去,却又觉得她缺了几分丰腴,多了几分稚嫩,搞不好年纪其实还没自己——前世的自己来得大。
与这幅稚嫩的形貌微微不搭,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怀胎累月的身孕。
联想到鲁德先前“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生了”的话语,以及他此刻对女子嘘寒问暖的殷切样子,对方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