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个婊子。
对于任何人，它都敞开大腿，不论大小长短粗细美丑胖瘦。
所以，它很可能得了梅毒或艾滋。
时间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有一种客，它就不接。
嗯，死人。
……
——索菲娅死了。
因为汞蒸气吸入过量。
那天早上，在孤儿院的大厅，她恰好坐在齐念等人旁边的餐桌上。当齐念将汞球搓成蒸气的时候，她离得最近，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大量汞蒸气。
她的中枢神经系统遭到了严重破坏，精神状态始终处于恍惚之中。当可可利亚赶到孤儿院并将孩子们都送往医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期。
索菲娅躺在病床上，全身都在微不可查的轻颤。
她那雪般白皙的两颊上隐隐透出皮下暗紫色的血管，仿佛雪地精灵般的金发失去了过往的光泽，像是一捆干瘪的稻草，无力地贴伏在她的面门，如同主人一般，走向生命的迟暮。
可可利亚安静地走了进来。
她坐在索菲娅的床前，轻轻牵起索菲娅的手。
她的动作是如此小心，只敢一点一点加大力气去观察、去试探。
她害怕自己一用力，索菲娅的手就会像冬日里的枯枝一样折断过去。
“妈……妈。”
索菲娅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窝中凸显出来，上面遍布着细细麻麻的血丝，她努力张大眼睛，入眼却只有一片深沉暮色。
但手上传来的温暖触感，她无比熟悉。熟悉到哪怕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她也能肯定地喊出她的名字。
“嗯，我在。”
可可利亚轻声回答。
“我……恋……不怪……他。”
紫绀色的嘴唇在翕动。
“嗯。”
可可利亚眼帘低垂。
“也……不怪……妈妈。”
“嗯。”
“我……只是……”
女孩的声音弱了下去。
“想……好想……”
“……”
再也没有响起来。
“……”
感觉到手中的那只小手失去力道，可可利亚抬起头。
她注视着索菲娅陷入沉凝的小脸。
“对不起，索菲娅。”
“对不起。”
“都是妈妈的错。”
可可利亚伏在索菲娅的脸旁。
无声的泪，终究汹涌了出来。
……
“你先去了，为了预备先行的道路。”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有的人早早地离世……”
“因为死亡先过去了，也不再有悲伤、哭嚎、苦痛、恐怖，因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
“你往哪里去，我们知道。”
“你的路，我们也知道。”
可可利亚将索菲娅的骨灰葬进了大海。
在她身后。
布洛妮娅·扎伊切克。
希儿·芙乐艾。
萝莎莉娅·阿琳。
莉莉娅·阿琳。
杏·玛尔。
以及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
共同目送索菲娅的远去。
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白色的泡沫浮起。退潮时，卷走了岸边细细的砂砾，也载着索菲娅，驰向未知的海域。
“嘁，装模作样。”
云层中，齐念冲出了音爆，返回可可利亚孤儿院。
……
“你他妈说什么！”
杏自座位上暴起，一把将旁边餐桌的女孩推倒在地，骑在女孩的身上，揪着她的衣领。
艾拉，也就是被杏推倒的女孩，她避开了杏的双眼，嗫嚅道：“没……没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索菲娅是因为大哥才死的吗？！”
“这会儿怎么不敢承认了！”
杏恶狠狠地盯着艾拉，一金一蓝的异色瞳闪烁着危光，那口鲨鱼牙似乎随时都可能咬上去。
“我……我没有……说。”
艾拉被杏的样子吓到了，眼角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杏，放开艾拉吧。”
布洛妮娅冷淡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可是……她刚才明明就……！”
杏仍抓着艾拉的衣领，力度大到仿佛要将其撕裂。
“蠢货，你先抬头看看吧。”
布洛妮娅骂道。
闻言，杏抬起头——
只见孤儿院的其他孩子都退避在后，远远离开她所在的餐桌，留出一条明显的空旷地带，仿佛餐桌旁坐的不是与她们同龄的孩子，而是什么洪水猛兽。这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正准备进食。
她们缩着身子，沉默不语，齐齐低眉打量过来。
——害怕。
她们在害怕。
杏从她们的眼神中看了出来。
“……”
杏松开艾拉的衣领。
“走开！”
杏朝艾拉喊道，回到自己的座位。
艾拉抽泣着起身，饭也不吃，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孩子们见杏安稳下来，恢复到进餐状态。只是，彼此间的交流声都少了许多。
压抑的氛围覆盖了整个大厅。
“她们是在……害怕？”
“是怕我……还是……大哥？”
杏朝餐桌上的几人问。
“无所谓。”
齐念漫不经心道，将一块土豆送入口中。
唇齿上下开合，将土豆碾成细糜，淋上牛肉酱汁后的浓香在嘴中弥漫开。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美食，但看得出来，他吃得很开心，仿佛丝毫没受刚才的影响。
“可是，大哥，她们在说你的坏话啊！”
杏激动地看向齐念。
“说了又如何，嘴长在她们身上，难道我还能剥夺她们说话的能力吗？”
这次齐念叉起了块牛肉。
“她们也没说错，索菲娅确实是因为我才死的。”
“毕竟汞蒸气是我弄出来的。”
齐念将牛肉咽下后，说道。
“不。按照恋的说法，我也有责任。”
布洛妮娅放下刀叉，小脸严肃道，“如果我听了可可利亚妈妈的嘱咐，看好汞球的话，索菲娅也不会……”
她的话音止住了，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布洛妮娅姐姐……”
旁边的希儿担心地牵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
布洛妮娅深吸一口气，对希儿勉强笑道。
“那……那这么说……错的……也是我……”
萝莎莉娅带着哭腔开口道。
“如果……不是我……调皮的话……”
“索……索菲娅……”
“萝莎莉娅。”
莉莉娅也牵住了她的手。
“我有事！”
萝莎莉娅哭着投进了莉莉娅的怀里。
“你们是在干什么，抢着为索菲娅的死背锅吗？”
齐念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漠然道：“一个不熟的人，死了便是死了，有什么好争的。”
齐念起身，离开了大厅。
“恋……”
布洛妮娅等人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希儿看着齐念餐盘上断成两截的钢叉，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
“大哥……”
杏捏紧了拳。
“我该怎样，才能变得和你一样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