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的光如一柄辉世的利剑,旋转着切割黑暗,让今夜的码头显得分外寂寥。
这里是因维提亚王国南部的海港,承担着重要的海运交通任务,它本该24小时营业才对,这种级别的港口每天货物吞吐量都是个惊人的数字,因为海运可以大大降低成本,来往于东西方的各国商人满载着自己的货物亦或者那些不方便的走私品从此处来往。
但今天它不复往日那般灯火璀璨,整个港口只剩下一处停泊点还亮着灯,这意味着诺大的港口现在只能接纳一艘船了,原定要抵达的其他船只,今夜都将在近海上漂泊度过。
今晚的海面远说不上平静,便如一锅即将煮沸的水,不安地波涛起伏,这是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兆,在这种天气里一般不会有人出航,得到天气变化的预告后大多数船早在午夜封锁之前就已经入港,现在唯一的灯火还亮着,只为准备迎接唯一的客人。
夏洛特站在码头上远眺海面,淡金色的长发在毡帽下随风起舞,风衣的裙角扬起,打在身后的安洁手指上。萝菲,还有爱夏,她们与安洁一样,都打扮成了公主的侍从,穿着黑白相间的小礼服站在夏洛特身后,同样远眺着海平线。
天气微有些凉,空气里满是海边独有的湿润,以夏洛特的身份在这种天气里她是极少出门的,萝菲带了雨伞以防万一。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夏国使团将在凌晨时分抵达港口,作为接待方,夏洛特有义务第一时间出现在这里。
夏国使团之所以选择这么一个微妙的时间点登岸,这都要怪那个该死的暗杀者,有人要暗杀使团的消息都传到了欧洲人的耳朵里,身为事件中心的夏国人当然也非常清楚,名为山雾的顶级侠客在欧洲人听来也许只是个传说,但夏国人自己非常清楚山雾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对手,以至于堂堂一国使团需要在午夜登岸好规避白天暴露在山雾刀下的风险。
夏洛特藏在口袋里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食指上的那枚戒指,它用极其精细的工艺在那么微小的东西上刻印了狮子与独角兽,那来自因维提亚王国皇室,是皇家正规血统继承人的证明。正是这枚戒指赋予了她站在这里接待使团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面见他国使者,她需要用这个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当灯塔的摇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海面时,一艘货轮的黑影被切割出来,它来的无声无息,便如破开大海回荡的幽灵船,藏青色的船舷上用白漆刷着“宁静致远”四个字。这是一句来自夏国的古语,意思是平稳静谧心态,部位杂念所左右,静思反省,才能树立远大的目标。
夏国人的语言对欧洲人来说看起来总是充满浪漫,因为他们可以用很简短的几个字表达很长的意思,好比说一句洞天霞光就能让最自以为是的翻译官抓破脑袋,而任何一个有学识的夏国人只要听到这几个字就能想象出具体的场景来,文化差异总是这样让人觉得有趣。
安洁举手示意,爱夏在码头上举着提灯吹响口哨,三长两短。那艘名字意义淡泊的船上也传来响亮的信号,它的航线随之改变,开始朝着这唯一的港湾前行。
“还好夏国的人很准时,再不来我就要在这里睡着了……”萝菲小声地嘟囔,这也算不上是抱怨,她的生活规律如一只精密的机械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像熬夜这样的行为她长这么大都从来没有过,初次尝试,困意像是挡不住的冷风,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席卷她的精神。虽然人还站在这里,但她早已经摇摇晃晃,魂都快丢了。
“所以我就说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夏洛特淡淡地笑笑,她知道萝菲是熬不了夜的人,临行前就有叮嘱过她。
“那怎么能行呢?我是公主殿下的随从,公主在哪里我就一定在哪里!”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歇菜有点精神,好去迎接夏国的使团,萝菲狠狠在自己手背上恰了一把。不过这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因为身体早就知道接下来会有痛觉到来,做好准备以后自己就下不了什么狠手了。
“你这个人!”她回过头来揉着屁股怒目而视。
“看你自己下不去手所以就帮你一把咯。”爱夏耸耸肩,好像自己刚刚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至少你现在不困了不是嘛。”
确实是不困了,因为怒意代替了困意,而且这份仇恨正在逐渐转变成杀意啊!
货轮终于驶入海港,这庞然大物停在她们面前便如吞天的巨兽,舷梯从船舷上延伸下来直达码头,人们踏过的声音清脆悦耳,并且整齐划一。
第一个走下来的人是个典型的夏国人,非常符合欧洲人心中对夏国侠客的想象,眉宇挺拔,气质清雅,头发和女孩子一样长,用一根布带收束起来老老实实地固定在背后,有着树叶般的淡淡香气,穿着夏国风格的长袍,腰侧悬挂一把长剑,剑穗上的红绳编织成华美森严的龙头。
“在下是夏国访因维提亚王国使节,静流。”静流左手抱右拳,开门见山,“不知道你们哪位是因维提亚的公主?”
静流的英文发音极其标准,但他的话又很偏向古意,那个以掌抱拳的动作彻底证明这位使节同时是一个带剑的侠客,因为在夏国人里,只有侠客才会这样和人问好。
“很荣幸见到您。”夏洛特伸出手,同时亮出食指上的戒指,“我是夏洛特,负责接待您的王国第四继承人,欢迎来到我国,接下来的一切,请都放心地交给我吧。”
静流微微惊讶了瞬间,因为夏洛特说的是东方人的语言,众所周知夏国的语言可能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了,近些年来很多想要学习的欧洲人都被其难度所劝退,但这位公主殿下却用的非常流利。
这真是非常奇怪的一幕,在欧洲人的领地上,夏国人说着欧洲人的话,欧洲人却说着夏国人的话,他们彼此都想要用对方的语言拉近关系,友善的态度不言而喻。
“原来是您。”静流露出淡淡地笑意来,他笑起来非常好看,有种含蓄的美,分明很淡,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好意,“来之前我有做过功课,听闻是王国的继承人亲自来接待,我思量了很久会是谁,万一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人那就糟糕了。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出使他国担当使节,直到此刻都还有些紧张。”
夏洛特抿着嘴唇笑了笑,“如果是爱德华哥哥的话,那确实这个场面会变得很严肃呢,他总是容易正经过头。换做是我的话,我更希望大家可以轻松愉快一点的相处,不用那么拘谨。话说回来,静流先生明明看上去那么年轻,但已经能够作为使节被皇帝指明外派欧洲了,想来您应该是个非常受皇帝器重的人啊。”
“在下不才,只不过是曾经有幸作为侠客,结识了君王而已,能够走到今天都要感谢吾皇的有心栽培,要在您的面前论起才华,恐怕会贻笑大方的。”静流微微颔首。
虽然这是夏洛特第一次接触真正的夏国人,但之前她也有从书籍上了解过那个国家和欧洲不同的一些文化,夏国人以谦虚为美德,尤其在官场上把这个发挥到了极致,只不过稍微变了些味道。好比说一件事情他明明可以做的很好,可一定会说自己尽力而为去做到尽善尽美,不会像欧洲人那样拍着胸脯说这个我一定能搞定。
这种说法听起来就有点像是给自己留了个后路,因为之前说过尽力,所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能全怪自己,是能力不足的结果,选定执行者的上层要承担一定的后果。
了解到这一点是夏洛特从夏国的小说上看来的,在看穿这层意思之后夏洛特不由得有点佩服夏国官员的智慧,他们在推诿上的造诣甚至大过了政治上的真实本领。
整个使团陆续登岸,合计共有二十多人,他们每个人都提着便于携带的行李箱,轻装就简,超过一半的人配剑,是侠客,另一半则入乡随俗地穿了西装打领结,看得出是完完全全从事行政工作的文职人员。
所有人离开港湾,前往码头的背面,在那里,另一只钢铁巨兽已经准备就绪,黑色的烟雾在灯光中直上云霄。
“这是皇家专用的列车,各位请乘坐这趟列车前往哈兰。”渐渐步入月台,夏洛特为使团们介绍这因维提亚王国引以为豪的工程。
如今这个年代,列车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玩意了,欧洲人有,夏国人也有,东西方之间甚至有能走到半途的铁轨。通常情况下,铁轨基本都是在陆基上铺设,列车将深入腹地行驶,但在这个码头的铁轨并不一样,它是沿着海岸线旁铺设的,整个工程架构在一条完全由人工铸就的地面上,紧贴陆地本身,材料极其耐海水腐蚀,建成以来从未进行过任何大的维修。
这样建设是为了节省内陆的土地,利用海岸线来达成环绕全国的列车线路,是因维提亚王宫自分裂以后就开始进行的浩大工程。如今十年过去了它仍未完成,但主体以及显现,通过海岸铁路,列车可以链接内陆的铁轨,快速抵达王国境内的任何一座大城市。
从这里乘坐列车抵达哈兰,将需要20个小时的时间,今晚接近午夜的时候使团就可以在哈兰留宿,经过一夜修整调整好状态再去面见女皇。考虑到使团登岸的时间是凌晨时分,列车上本身也配备了热饮和床铺,以备使用。
“各位请从3号车厢登车。”夏洛特站在3号车厢前,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考虑到本次出行的安全问题,我国从首都哈兰那里调来了精锐的近卫军,在3号车厢的前后,各自有五十名士兵驻守。”
“劳烦您为我等如此用心,感激不尽。”静流抱拳致谢,“此次出行,山雾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此前我从未有机会与此人交手,他若是来犯,我手中的剑刃亦不会留情。”
静流轻轻拍了拍配件,红色的剑穗微微摇晃着回应了主人的话语。
如果夏洛特多关注一下其他夏国的人就会意识到,静流和他人并不一样,其他侠客的佩剑剑穗都是白色的,只有静流是红色,那条编织成了龙首的剑穗在夏国叫做九龙缚丝剑穗,是夏国皇帝给予侠客的最顶级礼遇。得到这种剑穗,就意味着皇帝认定此人是夏国侠客中的超一流。
夏洛特带着使团登上列车,安洁她们三个人站在车厢外看着每一个人的面孔从身边走过,这次任务里她们相当于承担的是安保工作,二十余个人并不多,安洁可以清楚地记住每个人的面貌特征,她需要确认使团成员的身份,以免山雾可能会选择混入其中。
“所有人都清点过了,和官方发来的名单一致。”爱夏扫了一眼笔记本。
“有一个人不一样。”安洁看向车厢的窗户。
“谁?”萝菲吃了一惊,“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这不是把坏人放进车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