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启程。
父亲昨夜特别叮嘱我明天要早起,他会开车来送我。然而这对我也成了「麻烦」之一,于是决定擅自溜走。
醒来见不到儿子或许会让父亲很失望,但于我而言,却很舒坦。
小心拉开家门,我提着轻薄行李箱,包车前往S市。
现在是夏秋之交,残暑未褪,天色也相对亮的早一点。司机先生是一位后鬓角已经全白的老人,想必也是怀揣着自己的苦衷,在这样早的时刻操劳。
“要去哪里?”老人的声音略显疲惫。
“S市,D学院。”
汽车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只是在广袤的平原中行驶,从杜王町到S市的一整段路都因为「城市拓展」规划的停止而荒废,道路旁边,除却低矮的红树林,便只有天边繁星和寂寞的原野在晨昏中点缀。
或许再过许多年后,这里也会再有所开发,但就目前为止,无论「抛尸」还是「作案」,这里似乎都是个绝佳的去处。
我摸着下巴思考。
抵达S市的时间差不多是六点,我刻意在离D学院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车,品尝了一下地方早餐,不合我口味。等候校门开启的过程中,我那紧握着轻盈的行李箱,配合侧身插兜、斜目眺望的姿影,不知让多少偷窥过来的视线迷倒。
瞥视周围,我发现已经有不少学生在此等候,他们周围则大多簇拥着家长,热切又略显厌烦地嘘寒问暖。
就是这些人会成为我的同级生么?或许「舍友」和「同学」也就在附近?我开始胡思乱想。
七点整,校门开了,我跟随人流走入校内,按照预先邮寄到手上的「指引表」很快找到了报到点的位置。关于认清「地图」和「方位」,我一直自负以一种「」兽」般灵敏的嗅觉。
招待我的是一男一女两人,大概是上一届的前辈。男的体态肥胖,头发稀疏,黑框眼镜后的细眼也松松垮垮。他仰面露出招待式的笑容,肥肉几乎挤成了一团。
女方则相对瘦小,皮肤粗糙,缺乏曲线,一看就是那种无法从外表吸引男人的女人。
“呀,你来了。”师兄眯着眼说。他的声音很特别,并不具有男人的气韵。
“这里是报道流程,你看看就好了……叫什么名字?……啊,吉良吉影吗?宿舍应该在这边,自己去可以吗?”师兄和师姐交换着搭腔。
我点了点头,作势要走,可忽然因肌肉抽搐而崴了一下,胸前口袋插着的笔掉到了地上。师兄很快走出来把它捡起。
“啊,没事的,这样可以了吧?”他依旧眯着眼,那种谄媚且虚伪的神情,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分外的厌恶。
……
没有受伤,我在短暂周旋后径自抵达了宿舍,并在不久后见到了舍友。
大家都是从天南海北来到D学院就读的学生,有热情的,也有略显等待且抱怨「我本可上更好学校」的不知满足之辈。总之,大家以价值观碰撞,彼此就着「人生」「未来」与「爱好」的方向攀谈。
只是很可惜,这类话题我并不感兴趣,甚至以为吵闹。所以,除却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外,我基本把时间花费在别处。他们大概背着我聚餐过不少次了吧。
班级里的情况也相去去无多。人们急切且迅速地在惊人的时间内组成了小团体,并以此构成大学四年交际的雏形。「爱好」「好奇」「沾光」与「嫉妒」往往是这种团体的成因之一。
自此,他们间的羁绊将不断积累「裂痕」和「福报」,发展下去,即便好朋友做了「不对的事情」,恐怕在「无伤大雅」的程度上,也会以「丑陋的友谊」为名声援。人就是这样「权衡利弊」、「渴望集群」且「自私」的生物。
这就是小团体恶劣且可笑的实质。
由于小团体的存在,「吉良吉影不爱打球」,「吉良吉影不爱听课」,「吉良吉影不喜欢交友」这样的流言是很容易散播的。人们开始疏远冷淡我,但也正合我意。
圈子的交流与碰撞往往会带来新一层的「嫉妒」和「排挤」,但经过如是一番后,即便容貌惊人,人们也仅会「偷窥」我吉良吉影俊俏的容貌,而绝无有人会因「女友犯花痴」等原因来触我的霉头。
——毕竟,吉良吉影只是个「被孤立」「被大家集体霸凌」的渺不可言的对象,一旦代入了这种优越感,我的存在便会在这些人心中不值一提。
可以啊——只要你们也不来干扰我的「平静生活」就好。
人们在潜意识中已将我吉良吉影逐渐视作一个「古怪」的对象,并随时预备着在不开心的时候伺机「欺凌」。尽管这种「现状」还未发生,但单凭想象,就是很容易有的事。
毕竟我总会「无意间」触怒某些人「肮脏的利益」。
还记得有一天中午,由于才刚下课,很多人都赶到食堂来吃午餐,于是座位统统爆满。我端着盛了喜欢饭菜的托盘,转悠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处「空桌」坐下……可几乎是才把菜盘扔下的一瞬间,一只黑色的单肩包便凭空丢到了我对面的座椅上。
“咚!抱歉,我们坐这了!”来人我认识,是同班痴迷于篮球的几个男生。他们有三个人。
视线短暂相撞时,篮球少年们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神中带着一丝傲慢与玩味。他们没有口头上解释太多,转身就去打饭。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但也只是浅笑一下,低头继续舞动勺子就餐。他们远去的身影和我挺直的拒绝身姿,在阳光的拉长下仿佛成了一幅画。
一会后,这伙人拿着午餐站在了我面前。
“……哦呀哦呀,怎么回事?”
“这位置不是我们占的吗?”
“他怎么没走?”(耳语)
三人就在我面前,这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们都梳着向上竖,简直和葱一般的大背头,眼睛和嘴巴旁边间或有一些黑色涂彩,眉宇里全是「嘲弄」的气息。
看这架势,大概从以前开始,就有不少人被他们这一套「逼走」了吧?我一边斜睨他们一眼,一边将勺子送入嘴。
占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都完全可以说是「抢座」了。在这世上,「丑陋的友谊」常常滋生出名为「人群压迫」的力量——“喂喂,他们可有那么多人诶!”“还是同班同学,我会不会之后被穿小鞋?”“他们看起来好凶,不让的话可能之后会打我一顿吧!”势单力孤的孤独者常常会有这般心理活动,随后忍气吞声。
——然而,与我何干。
面对他们嘲弄的笑容,我只是淡淡地回应过去一桩视线,随即自言自语道:
“哦?你们也想坐吗?……虽然违背我吉良吉影「平静」的准则,但既然位子还有空缺,你们就直接坐下吧。”我如是说。
气氛沉闷了少顷。的确,按照两边座位的空额,让他们三个坐下是正好的。然而,「占有欲」「私密欲」和「放书包之便」却使他们非占得更多的座位不可,不然对他们早已酿成的卑劣习惯而言,会造成「用餐」上的「不够舒适」。
背着书包吃饭,开什么玩笑!
“喂,你……”一名篮球少年俯下身,试图用眼光将我威吓。另外两人也是仰头噘嘴,一副“你小子!”的样子。
我却只是继续用勺子吃饭,顺便说道:
“啊……三位还不坐下用餐么?这里是食堂,是吃饭的地方,还是说三位因友谊之深,或有秘事要谈,想等我吃完饭以后再说呢?请看那里——”我一指站在餐厅边缘的保卫员,又张开五指放诸所有人,笑道:
“这里人多眼杂,大家都有各自的小秘密要交谈呢!不过如果实在介意的话,不如吃完饭以后再说?——很欢迎你们坐在我旁边。”
言下之意就是——这里这么多人,「人证」更是数不胜数。若引起骚乱,该倒霉的或许是你们吧?
“你……”为首的篮球少年分外震怒,我却已经擦好嘴巴,拿着托盘缓缓起身。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有点小秘密,既然我也走了,那么此刻坐下怎么样?”我笑眯眯地「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又凑到他耳边说:“怎么样,你这没有家教的败类。”
“哈哈哈。”
我能感到他的身体在我之后颤抖得空气都几乎扭曲,可我的呼吸却畅快无比。我就那么端着托盘到归还点摆好,其中一颗米粒、一点多余的油污也没剩。
在转身时,我切实看到了他恶狠狠瞪过来的神情。隔着无尽人潮,我尽可能施以了礼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