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才捷是一个很幸运的家伙。
为数不多的恶魔猎人生涯使他意识到，自己的运气真的不错。
只拿硬实力来说，他根本算不上过关，可他就是能屡次从困难的任务中活下来。
正因如此，他一直觉得很对不起身边那些死去的人。
此时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
熟悉的蓝军服，只从边角料来看简直能说是崭新的状态，身形算不上壮硕，却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男人挡在他们和恶魔面前，姿态看上去居然能说的上随意。
“你们先走吧，这里很危险。”
那人转头开口，一双奇怪的白色眼睛在黑夜里十分显眼。
叶才捷这才意识到要呼吸。
随即张口，欲言又止。
无数话语纷纷扰扰地占满本就因为恐惧开始宕机的大脑，到头来只能化作零零散散的几句粗话。
“他妈的，你在做什么？跑啊，快点……”
他努力调动着自己动起来的欲望。
衣服里某样东西蛒着皮肤，火辣辣的存在感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大街上同伴的尸体这时是那么刺目。
对了。
只要用雷电恶魔的牙齿，至少能带走一个恶魔。
至少要带走一个。
“你们走啊！”
他大喊，不顾已经破音的嗓子提醒同伴，随即从腰带边抽出那个白色的恶魔牙齿。
刚想冲到白瞳男人前方和恶魔拼命，脖颈后便受到了沉沉的一击。
视野突然变为黑色，叶才捷睁着眼倒了下去。
“挺有血性啊。”
黑色的触手晃了晃，从叶才捷的衣领口缩回。
白瞳的男人再次开口。
“你们两个把他扛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我负责就好了。”
话只说到一半，身后巨大的拳头已袭来。
沉闷又带有一丝金铁交加之声响起，接而产生的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拥有巨大拳头的恶魔低声咆哮，拳头下面露出男人那张青筋尚存的微笑。
“不能等我忙完吗？”
剩下两人看不清他接下来的那个动作，厉风呼啸而过，拥有巨大拳头的恶魔腹部遭受重击，吃痛下连退数步。
再看受击处，那餐厅圆桌大的躯干中间竟然生生地凹陷下去，肌肉组织和皮肤一块流血不止。
男人收回瞬间变换姿势打出的直拳，把拳锋上的血迹擦在蓝军服上。
“走啊？还愣什么？”
剩下的两个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能做的事只有带着叶才捷快跑，他们慌慌张张地扛起对方，朝战场的反方向跑去。
“和负责人说不用让增援来了。”
身后轻飘飘地传来一句话。
其中一个公安回头，正好看见那个面对三只恶魔依然巍峨不动的男人举起不知何时掏出的酒瓶喝上一口。
“你到底是？”
投过叶才捷的肩膀，恶魔猎人对从来没见过的那个陌生人问道。
是啊。
男人放回酒瓶。
我到底是谁呢。
他擦擦嘴角，侧头看向兜帽底下深不见底的黑色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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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颤动起来。
无鼻男在飞奔的空隙中抽出手接通，马上对那毫无情绪的黑铁块吼道：
“什么情况？现在是怎么个状态？你们抓到那个家伙了？”
通讯机器对面似乎是在大喘气，间隔一会回答：“没有，我们几乎全灭，恶魔除了控制人类外还能控制同类……突然多出的三只恶魔让我们———”
“什么？！”
刚刚错愕完，无鼻男便意识到不对。
“你们是怎么有空联络的？掏出来了吗，等一下，增援很快就到那。”
“头儿……”
对方的语气突然变的颤颤巍巍。
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从那传来。
“有个自称编外人员的家伙接管了战场，还让增援不要过去。”
信号一下子变的不好，后面传来的话完全是沙沙声。
“编外人员？那个家伙长什么样？他一个人对三只恶魔？无鼻男停下脚步，并用手势示意一脸疑惑的其他同行原地待命。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家伙，眼睛是白色的。”
不是徐泽？
某个名字涌上脑海。
无鼻男张嘴，又合上。
虽说徐泽性格不好，传闻甚至抛下过快死的队友去追击尚在逃脱的恶魔，但是实力据说非常出类拔萃。
如果是他的话，判断的确信的过，也不会自大到在这种场面逞强。
但是不是他……是那个日本来的家伙。
这段话妨碍无鼻男继续向下思考。
“头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一旁的同事忍不住发问。
无鼻男沉默。
犹豫再三。
“先观望吧。”
他这么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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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有恶魔独特口气的难闻熏臭从上风口一路飘进至的鼻子里。
此时此刻，被惦记的人却在不慌不忙地和恶魔闲聊。
“三只啊。”
蠢蠢欲动的恶魔们在几米都不到的距离下尽露凶态，配合着梦之恶魔控制后独有的口吐白沫和眼珠乱翻，看起来更加慎人。
“1995年1月18号，日本被差不多一万五千只恶魔袭击了。”
鸟一样的恶魔盘踞着飞上天空，长条状的恶魔发出虫类的嘶鸣，疾速缠绕而来。
“我那几个部下……嗯。”
至灵巧地跳到半空，身下长条状恶魔的缠杀并紧，居然发出恐怖的爆炸声。
与此同时，一双长满尖牙的鸟爪从头顶抓下。
“每个人的战绩平均下来有一百来只了。”
借力从长条恶魔的身躯上一蹬，至不退反进，朝鸟类恶魔的头部移动。
利爪抓在他原来的位置，却连裤腿都抓不到。
至并上拳头，朝恶魔的畸形人脸挥出。
“话说回来，一科的队长杀了三百来只，以那个老怪物的实力恐怕极限能杀一千多只吧。”
一只大手把鸟一样的恶魔拉了回去，避免至那致命的拳头把它的头一拳打爆。
拳头大如拆迁铁球的恶魔换另一只拳头撞向空中无法闪避的至，长条的恶魔也再度调整身姿，尖牙齐张从后方封锁他的退路。
因为都由梦之恶魔一人控制，所以三只恶魔配合起来简直像同一只一样，攻守切换密不透风。
“你是不是觉得。”
避无可避的至冷笑出声。
“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兜帽人接下来看到的，是【日本东京府对魔四科队长】的动作。
影子从肩膀处凝结，转眼一只比巨拳恶魔还大的手握住了他的拳头，另一只手则是捏住了长条恶魔弹射过来的畸形头颅。
至翻身跃上恶魔的拳头，鸟类恶魔第二次张口咬来，他身体右移，大臂与小臂连成一条线齐齐斩出，精准地砍在对方眼窝与颧骨相接的脆弱部位。
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在再生推力的巨力手刀下鸟类恶魔的半边脸都被打碎，眼球更是爆突后飞了岀去。
拥有巨大手臂的恶魔奋力挣脱握住他拳头的影子手掌，却没想更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缠上了他的手腕和手肘，像有生命一般绞断他的关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它连忙用另一只手握住至的身躯，不让他移动半步。
“真可惜。”
至的拳头已经够不着它的面颊，但一根手指已抵在了恶魔的下巴上。
“【指弹】。”
恶魔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倒下。
同时，公安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我的话……”
至从恶魔的手臂上走下，继续刚刚的话题。
“时间足够大概能把一万五千只恶魔全杀了吧？”
他看向兜帽人。
“虽说只是些稍微硬点的木头，但是这几只一样是杂鱼啊。”
手指指向梦之恶魔。
那么————
他对着笑不出来的恶魔展露友好又健康的笑容。
你要怎么做？
……
嘀嗒。
回过神来，是狭窄的下水道。
至揉揉鼻子。
意外的是闻不到臭味，也没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刺鼻气味。
嗯嗯……那么这个梦境的意义何在呢？
他歪头思考起来对方的用意。
困住我逃跑吗？
在他思考的空隙时间，下水道尽头连绵不断地出现沙沙的爬行声。
至脸色苦润。
不是吧？
爬行声飞速逼近。
“我超怕虫子的啊。”
铺天盖地的蟑螂挤满下水道，把男人淹没其中。
*
你体验过蟑螂爬上腿的感觉吗？
嗯……对于这种感觉，被日本电视台采访的大部分人是这么形容的。
“很痒啊，而且等意识到后会觉得有重量挂在脚上。”
“很痒，而且很恶心。”
“有种被侵犯的感觉，令人不舒服。”
那全身爬满蟑螂，亦或是在蟑螂养殖场里游泳呢？
“想象不出来www。”
“一定是噩梦吧，做噩梦都不会有这种事。”
“换我想死了。”
*
梦之恶魔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男人，悄然走进他身边。
伸出双手，掐住公安强而有力的脖子。
他的梦境杀人，本质其实和死亡恶魔的即死有些许相似之处。
只要对方的恐惧到达某个阀值，死于梦境的同时身体也会脑死亡。
就算没有那样，梦之恶魔也在加强梦境沉溺程度之后，从现实中杀死醒不过来的人。
指头缓缓用力，血管被勒紧后一突一突的手感让恶魔很是享受。
就这样掐死你。
这时。
“哟。”
至睁开眼睛，和面对面的恶魔打招呼。
“原来这样就能出来啊。”
怎么可————
一记直拳狠狠地命中的恶魔的腰部，在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沫时第二记直拳再次袭来。
恶魔瞬间下腰，恐怖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连续后退好几步，梦之恶魔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知道？”
这才多久？这个判断力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会说话啊，我以为你只会嘻嘻嘻的笑呢。”
至无奈地低下头，摇了摇手指。
“赫赫。”
接着抬起头，流露出残念的表情。
“？”
下一句话还没从嘴中吐出，恶魔猎人的铁拳便再次闪至面门。
……
睁开眼时，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至毫不犹豫的自杀。
……
恶魔看起来准备逃跑，已经背对着至了。
影子在一瞬捕捉住他的身体，至飞起左脚踢向他后脑勺。
……
睁开眼时，是海底三千五百米。
至果断自杀。
……
恶魔被五花大绑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至举起拳头。
等一下。
……
果然。
恶魔正在费力解开影子，但腰间的伤势明显让他的动作受阻。
至不知道第几次出拳。
“等。”
拳头停住。
“你想说什么？”至随意地对待宰的羔羊问道。
“等一下。”恶魔总算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完，兜帽下继续传来声音：
“我附身的是人类，这是他的身体。”
“然后？”
“你现在杀了我，他也会死。”
至收起拳头，抱臂揣摩起下巴。
“问你个问题。”
思考良久，他开口道。
“你控制人类的手法好像还是挺僵硬的。”
明明说是发问，他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句。
“我稍微了解了下你之前控制的那些人，他们的家属或者是接触到的其他人，出人意料地给出了相同的证词。”
确认画面没有任何改变，他继续说。
“【回家后多少有点奇怪】、【闷头直接睡觉】、【洗了澡就去床上了】这种，对话方面也非常简单。”
他直刺刺地凑到恶魔脸上，盯着他兜帽下那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眼睛。
“你是怎么控制这个人的？”
梦之恶魔不语。
“如此精细的操作，每天夜里在固定地方出入，白天正常生活还是怎么着……？”
至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这个人恐怕知情吧？不如说多多少少知情？”
风吹过地上的落叶，从街道的一边滚到另一边，发出令人舒服，经不住想犯困的声音。
橙黄色的路灯意外地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时不时罢工，而是稳定地，明亮地照在缺边少角的斑马线上。
至看着恶魔，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看着他。
良久，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手部猛然发力，划过自己的颈动脉。
……
不知何时绑在恶魔身上的影子已经被解开，深蓝色的兜帽开始往东南方向逃窜。
“既然是共犯，就没有同情的必要了。”
至从来都不是那种圣母，从来都不是。
探手入袖，公安甩出两柄全黑的飞刀。
不远处的梦之恶魔回头看了一眼，侧身避开飞刀，却不想这两下只是吸引他注意力的，脚下窜起的阴影早已爬上他的脚踝。
扯断阴影，再度回头。
入目的是已经谈得上熟悉的拳头。
……
至在挥拳的同时用影子切断脑部神经。
……
打歪了，因为刚刚的瞬间公安被恶魔拉进了梦境里。
即使如此，失神之前的出拳方向却是精准无缺的。
拳头击中了对方的肩膀，在用上再生攻击法时，就算拳头只是擦到目标也有明确的效果。
梦之恶魔直接被打飞了岀去，肩胛骨更是变形脱臼。
至敏锐地看到了什么。
刚刚的某个时刻，梦之恶魔的手臂变成了三只。
在兜帽的蓝色袖子外，露出了一只覆盖黑色袖子的手。
是这样吗。
连那个外表也是某种欺骗人的幻觉。
至一边自杀一边想到。
那家伙恐怕在极近的距离内可以模糊梦和现实的概念，在自己身上套了一层幻象，掩盖真实的样子。
难怪监控录像头没法从茫茫人海中锁定他。
因为这家伙一开始———
至再次自杀，从梦境中挣脱。
就一直拥有变换外貌的能力。
追击途中路过人行天桥脚下，恶魔猛地蹬地加速，准备快速通过这段路。
就这一点速度，便已足够让至追上来了。
疾风迅雷般的高踢腿结结实实地踢中恶魔的面部，在惊人的力道下，梦之恶魔的头部拉出一道虚影，露出了他所俯身人类的脸。
下一击就解决你。
至扭转身体，第二记踢腿猛扫恶魔的面门。
刹那间，瞳孔慢慢缩小。
某张意想不到的脸倒映在眼眸中。
减速的踢腿命中了空气，那人的脸很快重新被隐藏在恶魔所制造的幻象中。
某段话从至的记忆里浮起，久久不散。
【你稍微坏一点也许比较能适应大城市哦？竞争也会自如不少。】
【我还是不了。】
【要是那样，我会感觉很对不起那个崇拜我的妹妹的。】
忍不住喃喃自语，至面色复杂。
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
【我叫_ _ _。】
那是一个即是在绝境中也能发光，善良的，温柔的笑容。
“周海顺……”
恶魔跳上楼顶，好像有什么声音从兜帽下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