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两类人。
富人,穷人。
其中,穷人,从古至今都是平民。
而富人,抛开广义上有钱即富人的论调,真正的富人往往是过去的贵族、领主和奴隶主,到了现代成了资本家和政治家。
他们敲骨吸髓,永远为利益和更多的利益而活,只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他们学会伪装,学会隐藏目的,学会效率的利用穷人。
因此,透明的现代社会里,想方设法藏匿的他们比起过去更加的阴险毒辣,话虽如此,他们起码知道,过于猖狂会激起民愤。
而非像现在这样……
“上帝所昭。”
神父一手持圣经,一手捏着银十字架。
在他身前,一位三十岁的妇女跪在地上,身负沉重的实木十字架,哆哆嗦的不停发抖,而她接下来的命运,听候审判。
“莫雷·特罗娜,可怜的女人,她惨遭魔鬼附身,她惨遭魔鬼亵渎。”
神父简单一语,让女人绝望的痛哭起来,她拼了命摇头,哭诉根本不懂魔鬼为何。
那副凄惨的样子,着实令观者同情。
“瞧啊,那魔鬼多么阴险可恨,占据她的身体博取同情,之后,附身到下个人身上。”
神父言辞凿凿的用十字架轻触那人额头,随即,触电般的猛然弹缩,后退半步。
“她惧怕主的信物!那魔鬼还在做挣扎!看来唯有净化足以驱逐魔鬼,唯有净化才能让她反省,否则我们将后患无穷!”
神父望向火刑台下的广场,密集人群此刻正一览无余,这里所有人都支持他。
不,应当是支持天父。
他满脸悲痛的在女人的额头上画下十字,但女人悲愤的左右扭头,誓死不从来自天父的关怀,看来 ,她深陷在魔鬼的诱惑里。
“烧死她,净化她!”
说话的是人群,他们雪亮的眼睛无比清晰的看到台上一幕,仅存的同情由此一散而空,他们在指责她的低贱,他们在斥骂她的家人,他们正在……
宣布莫雷·特罗娜的死刑。
“就现在!就现在!”
“愿她,重投天父之怀,阿门。”
女人被架上火刑台,她在歇斯底里的谩骂上帝对她的不公,即便除了让人更认同她遭到魔鬼附身的“真相”以外,毫无用处。
圣火来自天堂,徐徐燃烧。
停留人间以净化污秽。
女人亵渎主的惨叫,淹没在信徒对天父的伟颂中,从此,直至下一位魔鬼在降临世间,人们都能安居乐业好一段时间。
真是,可怜可恨,又可悲啊……
“公主殿下,快走吧。”女仆轻扯李俊袖角,说话都带上了点点颤音。
她看不下去如此惨剧。
她很清楚,宗教不过是靠借口坑蒙拐骗,若非利用,连贵族都不愿承认宗教。
“不,我不能走。”
李俊摇头,视线死死的锁在那位低着头,不再挣扎的女人身上,人群迸发的每声欢呼,在她听来,都像根扎在耳里的钉子。
这里是坎特伯雷大教堂,英格兰基督教的摇篮,城市因此而建,所以这里是人们口中的“圣城”,不仅是基督徒们的圣地,更是肯特郡最大的异端审判所。
先前一路上都找不到酒馆,他们恰巧走这条路,围观火刑的人群又恰巧堵住他们去路,让他们看到这场谎言堆砌的处刑。
“我是公主,我能阻止他们。”
李俊看着火刑台上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火里焦尸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
一字一顿的说。
“可我却没有,因为我害怕。”
是的,李俊能阻止,但他不敢上前阻止,之前不敢,现在和以后更不敢。
哀嚎惨叫,已经告诉李俊很多东西。
现在他看到的一切,并非是为了什么实验上演的戏码,而是真的烧死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就算他不愿意承认,答案依旧相当明显,这里的确是英国,百年前的英国。
也就是说,他做出每个可大可小的决定,都有可能导致他登上断头台。
“公主殿下,您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我要看着,我要一直看着,看我刚刚杀的那个人,反思自己的无动于衷,你知道的,我必须怀有…负罪感……”
“公主殿下,那只是个平民!”
“平民的命不是命吗?”李俊大声反驳。
这下想不引起周围人注意都难,不过看到李俊穿的衣服华贵精致,身边跟着一位女仆,不远处还有辆价值不菲的马车在等待。
没有多想的给她们打上贵族标签,立刻把路让开躲得远远的。
生怕惹贵族小姐不高兴。
路是通了,无论是远处驻足眺望的车夫,还是陷入沉默的两人,一点没有要走的想法,无言凝视着那具开始碳化的尸体。
那是平民,只是个平民,遇上战争灾害,她甚至不配填补零头。
但正如那句话,平民的命不算命?
两人都在思考。
不知道具体过去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大半天。
总之,他们直至看道有人收拾尸体以后,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一会儿,他们找到酒馆,落座以后花费几便士要了店里最好的饭菜。
“这些钱够他们花多久?”李俊问道。
女仆掂掂分量不轻的钱袋,里面是银晃晃的钱币,思绪良久,给出遗憾答复。
“抱歉,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他们脸上的惊讶,这几便士的数目估计不小。”
说话间,菜已经端上餐桌。
一道普通的烤牛肉配白面包,李俊死之前经常在附近餐馆吃的菜,不仅味道不错,价格还很实惠,当然,那是在未来。
李俊看着牛肉,迟迟没有动口。
他是平民,即便现在打上过去式的印记,依然无法改变他是穷人的本质,就像有些人在一夜之间暴富,可他骨子里的本性不会改变,因此永远比不上那些生来是富人的人。
阶级间有条天堑,从来就没有跨越一说,若想改变,唯有两种途径。
一是选择融入,二是铲平天堑。
其实两种选择到最后,无不例外的变成屠龙者成恶龙的故事。
毕竟人这种生物,是最自私的。
“殿下,我想了很久。”女仆放东西回来,直截了当的开口说:“您说的没错,平民的命的确是命,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平民呢?”
“为什么这么说?”
“恕我冒昧,公主殿下。”
原本女仆不敢说这番话,只是公主的变化她看在眼里,现在的她不仅想试试公主反应,同时给自己一个答案。
“在人的暴力面前,无论你我都是平民,暴力能解决一切问题和争端。”
“所以?”李俊没听懂。
“所以有人捏造出绝对的暴力,用以约束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随着框架的制定,无形的力量有了形态,看得懂框架的人便掌握力量,这才有我们与他们,神与羔羊的分别。”
眼前这人不简单,这是李俊对她的评价,仅仅用三言两句就能讲述阶级二字。
过去的宗教是框架,现代的法律是框架,谁都对框架畏惧三分,但玩的懂框架的人得以脱颖而出,如果真的必须抛开这无形的力量,或许,真的只剩暴力能够刷洗一切。
“我们在框架外,他们在框架内,框架内的他们畏惧框架,所以我们不在同一条道上,怀揣怜悯就足够了,此外与我们无关。”
“嗯。”
李俊敷衍的回答,其实他压根不认同女仆的说法,但又无法反驳,只是僵硬的吃过这顿难下咽的午饭,毫无贵族优雅可言。
转眼间,太阳掠过头顶,两人一语不发的乘上马车,赶往英格兰的国都伦敦。
羔羊多可悲,看不清同伴批了层皮装成神的模样,羔羊多可恨,为披上神皮便对周遭同伴痛下杀手,而所谓神,不过是工具罢了。
车轮滚滚向前。
车上的李俊深陷迷茫,看不到未来。